第一次跟曾博恩對談，我內心緊張得要死…
坐在他對面，腦中不斷浮現一個念頭：「等一下大概會被考倒。」
他講話又快又準，笑點總是讓人猝不及防，你以為他在開玩笑，其實他已經把你的論點翻過來檢查了一遍。
我很欣賞他，但也因為欣賞，更怕在他面前搞砸了。
結果一開場，他就先攤牌了。
他說，其實他看得出來為什麼有些人 AI 用得不好，但他一直沒有明講。
我問他為什麼不講？他回答：「我如果講了，他們就會了啊，我的相對優勢不就不見了嗎？」
我當場笑了出來。然後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，他把他的 AI 方法從頭到尾講了一遍。
他先畫格子，才讓 AI 連線
博恩講了一段我到現在還在想的事情。
他讀大學時做過一個國科會的大專生研究計畫，主題是語言心理學。
裡面有兩個概念他一直記著：一個是「詞頻」，水跟咖啡是高頻詞，魑魅魍魎是低頻詞；另一個是「語義聯想強度」，兩個詞放在一起，聯想起來是強還是弱。
多年以後，他在寫一場演出的笑話。有一種笑話的寫法，就是把兩個毫不相干的元素撞在一起，看能不能撞出什麼巧妙的連結。
他打開 AI，先請它把那位喜劇演員發生過的所有事蹟跟標籤列成一排，當成橫軸；再請它聯想動詞跟名詞各二十個，當成縱軸。然後叫 AI 開始連連看。
第一次，AI 連得很差。
他想了一下才發現問題：那些聯想的關聯強度，有的太強，有的太弱，配在一起就兜不起來。於是他加了一個步驟，請 AI 先把強度從高排到低，然後盡量拿高的去配高的。
再跑一次，笑話就出來了。像是他給 DoDo Men 的 Ian 的一個段子：「我以前是蘋果的包裝工程師，現在 DoDo Men 單飛不解散，這個講法也是經過我包裝的。」
他念完之後，感嘆道：「我會覺得，這樣真的算是 AI 寫的嗎？因為我已經手把手把它帶到快要結束的地方了，它唯一要做的事情，就是幫我連連看而已。」
我一聽完就起了雞皮疙瘩。他等於用一個 10 乘 20 的表格，把「品味」這件很虛的事情，畫成了一張看得見的圖。
我一直相信，品味才是 AI 時代的真正差異。工具人人相同，差距就回到了你怎麼挑、怎麼判斷。但這場對話，讓我把這件事看得更清楚了一點。
品味不是最後那個判斷的動作。品味是你知道要畫什麼格子，是你決定要把 AI 帶到哪一格才放手。
博恩沒有直接叫 AI「幫我寫十個笑話」。
相反地，他決定了橫軸放什麼、縱軸放什麼、要用什麼標準排序，然後把最後一步留給 AI。那張格子是他畫出來的，AI 只是在格子裡連連看。
大部分人用 AI 用得不順，問題不在提示詞不夠長，而是他們從來沒有畫過格子。
那些當年看起來沒用的東西，突然被接上了電
他接著把問題丟回給我：「你人生前期有哪些經驗，讓你比別人更快抓到用 AI 的訣竅？」
我的答案是六年讀過的那六百本書。而且不是讀完就算，我讀最多的是個人成長跟領導管理，讀完就拿出來用，所以那些框架一直在我腦袋裡運轉。
現在跟 AI 對話的時候，我很清楚什麼情境該調用哪一套出來。
像是要講一段故事，我腦中跳出來的是英雄旅程；要做自我覺察，我會想到先貼情緒標籤。我不用摸索該從哪裡開始，因為腦中的那張地圖，早就在那邊了。
講完之後我才發現，我跟博恩的答案，其實可以指向同一件事。
他的是大學時一份沒什麼人記得的研究計畫，我的則是六年來的閱讀經驗。
共同點在於，這兩樣東西在 AI 出現之前，都不算什麼特別值錢的資產。語言心理學的詞頻研究，除了寫論文還能幹嘛？讀了六百本書，很多人也只會覺得那是愛看書的興趣。
然後 AI 來了，一夕之間，這些東西全部被接上了電。
這讓我對「現在該累積什麼」有了不太一樣的看法。
很多人問我要不要學提示詞、要不要學串接各種 AI 應用，那些當然可以學，但保鮮期比較短。
真正會在下一個十年變值錢的，反而是那些現在看起來繞遠路的東西：一個你讀了很久卻用不太上的領域，一段你解釋不清楚為什麼有興趣的專業。
AI 不會給你新的能力，它只會把你已經有的東西放大。但你手上沒有的，它放大不出來。
他說 AI 是奴隸，我說是夥伴
對話進行到一半，博恩問了我一個問題：「你會怎麼形容你的 AI？助手、分身，還是徒弟？」
我說都不是，是夥伴，而且是「思考的夥伴」。
我認為很多人誤用 AI，是把它當成一台答案引擎，我問它答，我交辦它執行，然後就沒了。
他聽完之後，非常誠實地跟我說：「我就是把它當奴隸啊，而且是慣老闆的那種，那些很花時間、又非做不可、但我不想自己做的事，全部丟給它。」
我們兩個都笑了。但他接著問了一個更狠的：「像我這樣把 AI 當執行者，這種用法有什麼缺點嗎？」
我當場說，那不算缺點，只是你有一台一百分的 AI，你用了它三十分的能力。而且更可惜的，是連這三十分都不會用的人。
我常常被問，為什麼你跟 AI 都要一來一回聊好幾次，為什麼不一次下完一個提示詞就搞定？我的答案是這樣：「一個提示詞就能搞定的事情，它的價值本來就不高。」
能被一次指令解決的東西，本質上就是 SOP，很難稀缺，也就很難有價值。
而真正值錢的，是那些你得來回撞好幾輪才會冒出來的東西：一個沒人發現過的模式，一個別人想不到的角度。這種東西換一個人來就做不出來，或者做出來沒有你的人味、沒有你的品味。
所以當我們拼命追求「一鍵完成」，其實是在把自己推向價值最低的那一區。
這也是我常提醒大家的：AI 時代的人類價值要從機械化任務移向判斷與品味。
我在跟博恩對談時講得更白：以前我們被訓練成機器人 1.0，現在很多人只是升級成 AI 機器人 2.0，效率提升十倍，然後拿那十倍去多做九件事，把自己塞得更滿。
我幹嘛把自己變成機器人？這條賽道，我們贏不了機器人。
博恩後來冒出一句我很喜歡的話。他說聽完之後，AI 一個感覺很像腦力激盪的夥伴，另一個感覺像是大學裡本來就該出現的老師。
我接了一句：這其實就是這個時代的通識課。
介面一層層被拆掉，人跟人卻多蓋了一層
錄到最後，博恩給了我整場最有洞見的一個回饋。
他說 AI 一直給他一種「去介面化」的感覺。
以前我們用 command line，你想做的事情得先畫成電腦看得懂的格式；後來變成寫程式；現在你想幹嘛，直接講就好。
人跟機器之間的介面，一層一層被拆掉了。
他接著說，像是 Email 信件往來這種事情，本質上也是一個意念要傳到另一個意念，我們應該想辦法讓它越真實、越快速。
可是現在，並沒有達到。用 AI 生成的罐頭信件反而變多了。
聽完他講的這段話，我心裡有一個開關被打開了。
我在現場拋出了一個問題：「過去三年，這麼多 AI 課程、這麼多專案包雨後春筍冒出來，我們人類有變得更好嗎？我看到的是相反的。對話沒有變深，貼文變得更鳥，客戶寫來的信越來越像罐頭，業務發出去的信也越來越怪。我們的交流品質，居然變差了。」
把博恩那句話跟這個現象放在一起，答案就浮出來了：電腦跟人之間的介面一直在被拆掉，人跟人之間卻反而多蓋了一層。
那一層就是我們請 AI 代筆的罐頭筆觸。
我懶得想，所以讓 AI 把意念包裝成一封看起來很得體的信；收信的人也懶得讀，所以請 AI 幫他總結摘要。
結果變怎樣？一個意念從我這裡出發，穿過兩層 AI，抵達對方腦袋的時候，已經什麼都不剩了。
這正是我一直放不下的那個提醒：AI 只能放大你的思考，不能取代你的思考。你自己的意念不清楚，AI 放大出來的就是一團模糊。
「如果你有寫書，我也不想看」
聊到讀書的時候，博恩很盡責地當起了魔鬼代言人。
他說，如果讀書就是讀人，那我為什麼還要讀書？我直接出去跟人交流不就好了嗎？
我的回答讓現場笑了出來。我說：「你講得對啊。像我現在可以面對面跟你坐著聊，我就跟你直接聊個痛快就好了。如果你有寫書，我也不想看。」
問題是，我很喜歡的那些歐美作家，我找不到他們，他們也不是天天都能跨洋跟我連線。
書，就是我還能跟他們交流的管道，而且便宜到不可思議，兩三個小時就看完一個人十場演講的精華。所以書從來不是必需品，但它是一個投報比高到誇張的選項。
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覺得，讀書就像戴上一片作者濾鏡。你不是在吸收知識點，你是在借作者的眼睛看這個世界。
我在現場舉了一個例子。如果你問 AI 要十個投資建議，它會啪啪啪列給你，請問有誰會照著那十條真的把錢投下去？不可能。
但如果你讀了幾個投資專家的書，聽他們講自己怎麼跌倒、怎麼撐過來，你會被說服，你可能會真的採取行動。
知識從來就不會憑空長腳走到你身上，知識只會從一個人身上，走到另一個人身上。
還有一個更直白的版本：如果 AI 可以幫你吃一碗牛肉麵，然後告訴你評價幾顆星、有多辣、湯頭偏什麼派別。那請問，你就不吃牛肉麵了嗎？
後記：藏私這件事，其實藏不住
回頭看，這場對話最有意思的地方，是博恩一開始那句藏私的宣言。
他說，他怕自己講出來別人就會了，相對優勢就沒了。然後他花了一個多小時，把他的橫軸、縱軸、排序方法，還有那個「這樣真的算是 AI 寫的嗎」的自我提問，全部攤在桌上。
我很喜歡這個反差，因為那正是所有的有限遊戲都會被 AI 征服這件事的現場版。
如果我們把知識當成一個有限遊戲，那分享出去就是失血，藏起來才安全。可是，一旦你開始跟人交流，你會發現知識其實是一場無限遊戲，越交流，越想繼續交流。
就算你把整套流程講給另一個人聽，他做出來的東西還是不一樣，因為他的格子是他自己畫的。
我跟博恩說，我不怕大家學會這些方法，我怕的，是大家竟然不知道有這樣的方法可以用。所以我才做了《AI 瓦基第二大腦》線上課程，想把我目前知道的一切都盡可能地教給大家。
至於博恩隨口丟出來的那句「這樣真的算是 AI 寫的嗎」，這個問題，我到現在還沒有想完。我猜他也還沒有。
答不出來的問題才有意思，讀不太懂的書更值得重讀。這個問題，我們大概還要再想很久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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瓦基
INFJ、《情境智慧》作者、書評部落格《閱讀前哨站》和說書頻道《下一本讀什麼？》創辦人、《卡片盒筆記實戰課》和《化輸入為輸出》課程講師，時常分享讀書心得，喜歡將書中所學加以活用，實踐在職場與生活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