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聊的藝術：在失控的焦慮世代，無聊是最高級的叛逆

我們來聊一個很無聊的話題：「無聊」。

前陣子，有個朋友在聚會後私下問我：「瓦基，你每天除了讀書、寫作、錄 Podcast，好像很少看你在社群上跟風什麼熱門話題，或是去那些大家都在打卡的網美景點。這樣……」

他語塞了一下，還是把接下來這句話說完：「這樣的生活……不會很無聊嗎？」（這應該是他當下想到最「禮貌」的說法了）。

當時我愣了一下，隨即微笑著回答：「是啊，我這個人其實挺無聊的。」

回家的路上，我反覆咀嚼著這段對話。在這個推崇「精彩人生」、鼓勵「多采多姿」的時代，承認自己「無聊」，好像是一種罪過，一種跟不上時代的象徵。

但是，我心裡卻有一個很微小、卻很堅定的聲音在說：「其實，我很喜歡這種無聊，我覺得這樣很好（才怪）。」

左思右想了一整週之後，我覺得是時候來聊聊「無聊的藝術」。為什麼我選擇擁抱無聊，以及這種看似乏味的生活，是如何拯救了我的焦慮，並讓我活得更豐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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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什麼我們這麼害怕「無聊」？

你可以回想一下，當你在等捷運、在咖啡廳等朋友，或是等電梯上樓的那短短 30 秒，你的第一個「直覺動作」是什麼？

十之八九，是掏出手機（如果你還是個正常人的話）。

我們似乎染上了一種「空白恐懼症」。只要生活出現一點點縫隙，我們就急著用資訊去填補它。

滑一下 IG 動態，回一則 Line 訊息，看一部 15 秒的短影音。我們害怕停下來，害怕那個沒有輸入、沒有刺激的瞬間。

這讓我想起心理學家強納森・海德特（Jonathan Haidt）在《失控的焦慮世代》書中提出的一個警訊：「我們正在經歷一場人類童年的大重塑，從『以玩耍為主』變成了『以手機為主』。這不只影響孩子，也深深影響了我們成年人。」

海德特指出，手機剝奪了我們「自由自在玩耍」與「探索真實世界」的機會。

我們習慣了虛擬世界的快速反饋，導致我們的注意力變得碎片化，再也無法忍受現實世界中那些「慢節奏」的時刻。

我們以為在滑手機是在休息，其實我們的大腦正在被無數的通知與演算法轟炸，這正是為什麼我們這個世代感到前所未有的「焦慮」與「孤獨」。

早在 17 世紀法國數學家布萊茲．帕斯卡（Blaise Pascal）就說過一句重話：「人類所有的問題，都源自於人無法獨自安靜地坐在房間裡。」

三百多年前的他，當然沒看過智慧型手機，但他早就看穿了人性的弱點。我們害怕面對自己，害怕內心的空洞，所以我們需要不斷的「消遣」來逃避現實。

我有時候會刻意做一件很「奇怪」的事。像是我去公園散步時，我會找一張板凳坐下來。我不滑手機，不聽 Podcast，甚至不刻意去觀察路人。我就只是坐著，發呆十幾分鐘。

在外人眼裡，這個畫面可能極度無聊，甚至像個怪人。但在那半小時裡，我的腦袋其實正在進行一場熱鬧的獨角戲。

我在腦中反芻早上讀過的那本書，我在思考昨天發生的一件小事，我在想著自己為什麼來到這個世界、接下來又要往哪裡去。或者，就只是看著樹葉飄落的樣子，感受時間流過皮膚的觸感。

這種「主動選擇的無聊」，不是因為我沒事做，而是我選擇把這段時間留給自己，而不是留給演算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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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就像是一座鐘擺

我們不難發現，現代人的焦慮，很大一部分來自於我們一直在「追逐」。

追逐最新的科技產品，追逐社群上的認同，追逐更高的職位。哲學家亞瑟．叔本華（Arthur Schopenhauer） 有個著名的比喻：「人生就像鐘擺一樣，在痛苦與無聊之間來回擺盪。」

當我們想要某樣東西卻得不到時，我們感到痛苦（慾望）；當我們得到了，滿足感只會維持一下下，隨之而來的就是無聊，於是我們又開始尋找下一個慾望目標，再次陷入痛苦。

這就是為什麼「滑手機」這件事這麼可怕。它完美地利用了這個鐘擺效應。你看了一個好笑的影片（滿足），幾秒鐘後結束了（無聊），你手指一滑（尋找下一個慾望），期待下一個刺激。

這背後的科學機制，就是安娜・蘭布克（Anna Lembke） 醫師在《多巴胺國度》這本書中所揭示的：大腦中的愉悅和痛苦就像一個「蹺蹺板」。

當我們過度追求短暫的快感（滑手機、吃大餐、瘋狂購物）時，蹺蹺板會劇烈倒向「愉悅」這一端。但為了維持平衡，大腦會自動在另一端施加「痛苦」的砝碼。

這就是為什麼「滑手機」這件事這麼可怕。你以為你在放鬆，其實你是在透支你的多巴胺。當你滑完手機，蹺蹺板猛烈回彈，你會感到更深的空虛與煩躁，迫使你追求更強烈的刺激。

我們就在這無窮盡的擺盪中，耗盡了心神，卻什麼也沒留下。

到底要如何跟焦慮共處？我認為其中一個秘訣就是：主動脫離這個鐘擺。

現在的我，主動選擇過一種相對「規律」且「單調」的生活。

我每天固定的時間閱讀，強迫自己面對寫作卡關的痛苦，或是早起做瑜伽伸展筋骨。這些事情在當下往往是不舒服的，甚至是有點「痛」的。

但《多巴胺國度》告訴我們：「擁抱痛苦反而會帶來愉悅。」當我忍受了這些有紀律的「無聊」與「痛苦」後，大腦為了平衡，會回饋給我一種更持久、更穩定的內源性多巴胺。

這是一種踏實的成就感，而不是滑手機那種廉價的快感。

這種生活，在某些人眼裡可能很乏味，沒有驚喜。但對我來說，這是一種「保護機制」。

因為我不必再被外在的刺激牽著鼻子走。我不追逐那些轉瞬即逝的熱點，我只專注於那些能通過時間考驗的事物。比如經典的書籍，比如深度的思考。

所以，這看似乏味的生活，其實是一種精密的「爽痛平衡」策略。

當我不再為了填補空虛而尋求廉價的娛樂時，我發現，我的內心反而充滿了平靜的快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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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更喜歡「有品質」的孤獨

很多人誤以為我很外向，因為我在 Podcast 裡侃侃而談，或者在演講時看來從容不迫。但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，其實我是一個標準的內向者。

我不喜歡那種二、三十人的大拜拜式派對。在那種場合，每個人都拿著酒杯，說著言不由衷的客套話，交換名片，聲光效果很強，音樂很大聲，但我卻覺得無比寂寞。

那種場合的「熱鬧」，對我來說才是真正的「無聊」——那是心靈上的貧乏。

以前我也會擔心，如果不去應酬、不熱絡回應，會不會被覺得很難搞？

但後來我讀到《別對每件事都有反應》這本書的時候，我不禁拍案叫絕。書中提到一個觀點：「別老是看人臉色，這個舉動的背後是卑微。」

如果我們做反應不是出自於體貼，而是害怕對方不開心，那只是一種卑微的配合。

現代人似乎被訓練成「對每件事都要有反應」。朋友的動態要按讚、群組的訊息要回覆、時下的話題要跟上。但人的腦力有限，對每件事都有反應，結果就是先把自己給累死。

所以我學會了「選擇性反應」。我選擇對大拜拜式的熱鬧「已讀不回」，把珍貴的反應能量，留給那些「少數但重要」的人與事。

哲學家伯特蘭．羅素（Bertrand Russell） 曾講過：「無法忍受無聊的一代人，將會是心胸狹隘的一代人。」他認為，幸福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必定是「平靜」的生活。

我非常認同。我更喜歡一對一的深度對談，或者三五好友在安靜的角落裡，聊聊最近的生活感悟，聊聊對某個議題的看法。

這種對話可能沒有乾杯的豪氣，沒有喧鬧的笑聲，但這種互動才能直達心裡。

我也非常享受獨處。我一個人可以做很多事，研究一個新主題，寫一篇長文章，讀一本期待很久的書，或者靜靜地整理我的讀書筆記。

我不需要透過「隨時在線」來證明我的存在感。我也許會錯過某個八卦新聞，也許會跟不上某個網路流行語，但我不會錯過我自己的人生。

這種無聊的「錯過」，其實是一種更好的獲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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享受無風帶，為了迎接更偉大的航行

當然，我也會有靈感枯竭的時候，也會有覺得「天啊，這本書好難寫」的時候。這時候，那種令人窒息的「無聊感」就會襲來。

以前的我會很慌張，陷入《踏實感的練習》這本中所說的「個人英雄主義」陷阱。

我會覺得自己必須永遠保持巔峰、必須不斷產出，如果停下來就是失敗。這種焦慮讓我急著找樂子來逃避，或者強迫自己硬寫，結果往往更糟。

但現在，我學會了書中提到的核心練習：「接納」。

當無聊和卡關來襲時，我不再對抗它，而是對自己說一句咒語：「這就是現在的狀況，我正在盡全力了。」

這句話有一種魔力。它讓我承認當下的自己就是寫不出來。這不是因為「我就爛」，而是接納生命的自然節奏。

這很像一種你開船的時候，開進了「無風帶」的感覺。身邊沒有風、一片死寂的模樣，雖然令人不悅，但它正是接下來開啟快樂航程的前奏。

如果你在無風的時候，耐不住性子跳下船去游泳（跑去玩遊戲、追劇），那麼當風（靈感）再次吹起時，你就不在船上了。

後來，我學會了帶著「踏實感」去等待。我就坐在電腦前，或者出門散步。我不強迫自己輸出，但我也不允許自己用廉價的娛樂來逃避。我就待在那種不舒服的平靜裡，練習與自己相處。

神奇的是，當我接納了這個「最差勁也最好」的當下，焦慮反而消失了。往往就在這種百無聊賴的時刻，一個新的點子、一個精妙的譬喻，就會突然從腦海深處浮現出來。

我猜你可能沒料到，你正在讀的這篇文章，就是我在這種狀態下的產物。

我就是因為突然感到很無聊，所以就來寫一篇談無聊的文章。不知不覺，就寫了那麼多廢話（能讀到這邊的你也是很厲害，對吧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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給你的「無聊」行動指南

寫到這裡，我並不是要勸你出家修行，或者丟掉手機搬到深山裡住。我也喜歡追劇，我也會玩遊戲放鬆（拜託今年 GOTY 一定要頒給《33號遠征隊》 ）。

但我想要邀請你試著在生活中，保留一點點「無聊」的空間。這是我這幾年實踐下來，覺得最有幫助的幾個小練習，或許你也可以試試看：

一、練習「留白」 5 分鐘： 下次在捷運上，或是等餐的時候，試著不要拿出手機。就這 5 分鐘，試著觀察周遭的人，看看窗外的風景，或者單純觀察自己的呼吸。一開始你會覺得手癢、焦慮，那是正常的。告訴自己：「我正在奪回我的大腦主控權。」

二、進行「數位排毒」的散步： 找個時間去公園或街上散步，試著不帶耳機，不聽音樂，不聽 Podcast（對，連我的節目也不要聽，我不會怪你的）。讓你的思緒自由遊蕩。很多困擾我很久的難題，都是在這種「無聊散步」中解開的。

三、深度的「單調」閱讀： 挑一本有點厚度、需要動腦的書（哲學、歷史或科學類）。找一個安靜的下午，把手機丟到另一個房間，強迫自己讀上 30 分鐘。你會發現，剛開始很枯燥，但過了某個檻之後，你會進入一種極度專注的心流狀態。那種滿足感，是滑兩個小時抖音也換不來的。

四、把過去當作經驗，而不是包袱： 我在獨處思考時，有時會想起過去的錯誤或遺憾。但我學會了不對它們進行無止盡的懊悔。過去的發生，造就了現在的我。我接受它們，然後繼續前行。這種心態的轉變，需要透過獨處時的自我對話來練習。

寫到這邊，我自己忍不住笑了出來。我怎麼這麼無聊，連寫一篇談「無聊的藝術」的文章，最後還是想附上一點教學指南。這可能是一種職業病，又或者是一種職業傷害……吧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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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：無聊是一種最高級的叛逆

如果你在閱讀一篇談無聊的文章時，仍不忘細心尋找金句的話（你真棒），我來幫你省一點力：

「在這個喧囂的世界裡，敢於讓自己變得無聊，其實是一種最高級的叛逆。」

因為，只有在不被打擾的寂靜中，我們才聽得見靈魂生長的聲音（寫完這句之後覺得真美，其實是我最近跟作家張西偷學的，善用五感敘事的技巧）。

所以，如果下次有人說你「很無聊」，或者是你自己覺得生活好像有點平淡，請不要慌張，也不要急著辯解。你可以像我一樣，在心裡默默地微笑，然後對自己說：

「是啊，我這個人很無聊，但這樣的我很好。在寧靜的土壤裡，最容易開出豐盛的花朵。」

正如同哲學家索倫．齊克果（Søren Kierkegaard） 所說的：「無聊是萬惡之源。但非常奇特的是，無聊本身具有如此平靜的本質，卻擁有強大的能力去引發行動。無聊所帶來的效果絕對是魔幻的，但這種效果不是吸引力，而是排斥力。」

關鍵在於，你把這股「動力」引導向何處？是毀滅性的殺時間？還是建設性的創造？選擇，始終在於你的一念之間。

在懂得享受無聊的人眼裡，生活，就像是一部永遠看不膩的電影。

願你也能在無聊中，找到屬於你的平靜與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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