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送別阿嬤後，我以為自己已經整理好了情緒。
儀式完成、生活恢復正常，一切看似回到軌道。
但偶爾一個畫面、一個味道，心還是會被勾回去，像有些感受其實從沒離開。
就在那段有點失重的日子裡，我讀到張西的《有時幸，有時傷》。
其中一句話讓我停住：「有些傷就是結果，不會繞回幸福；我們能做的，是慢慢發現自己能承受更多無解的事。」
那一刻我才懂，心裡的「怪怪的」是因為開始明白，有些失去本來就沒有答案，只能慢慢學著帶著它生活。
還有一句我也很喜歡：「以前的幸福很輕，伸手就能抓到；後來的幸福有重量，要承受一些什麼才能感覺得到。」
讀到這裡，我反而鬆了一口氣，原來現在背著的那些心事，其實正在悄悄讓我變得更好。
也因為這些迷惘，我才願意重新拾起書寫，慢慢找回自己。
這次，我邀請到以溫暖文字陪伴無數讀者的作家張西，一起聊聊：當人生有時幸、有時傷，書寫如何成為我們的方向？
從《把你的名字曬一曬》、《你走慢了我的時間》，到《有時幸，有時傷》，張西始終用細膩的筆觸陪伴讀者走過不同的生命時刻。
接下來，就讓我分享這次訪談裡，我得到的七個收穫：
一、創作的起源是從「不知道」開始？
你應該也有發現到，現代人總是花太多時間在迎合別人的期待，忙著變成「應該要有的樣子」，卻很少有人問自己：那我到底想要什麼？
而對張西來說，把感受寫下來，就是在混亂生活裡找方向的方法。
談到創作的起點，張西其實開始寫作的理由非常單純：小時候被媽媽逼著寫日記。而且不只要記今天發生了什麼，還得每天寫一句「今天的感覺」。久而久之，記錄心情變成了一種自然反應，也成了她最早的書寫訓練。
到了國高中，她寫的文章常被同學認出來，因為她總能寫出大家說不清的感覺。這些回饋讓她越來越依賴書寫，也讓她開始想：如果能把這些故事收進一本書，該有多好。只是那時從沒想過寫作會變成職業。
一直到現在出了好幾本書，她還是更喜歡叫自己「寫者」而不是「作家」。因為「寫者」聽起來比較平等、比較近：有人寫，有人讀，就這樣一起走。
她仍舊學著在一團亂的情緒裡，把真正的感受慢慢找出來，然後誠實寫下來。
二、張西的書寫，為什麼繞了一圈又回到原點？
回頭看自己已出版的十本書，張西說，那就像在看一條彎彎的路。
一開始，她的寫作完全是私人的，就像寫日記一樣，頁面上「只有自己」沒有讀者、沒有市場。她只是單純的想把情緒寫清楚、把想到的比喻記下來。
後來書越出越多，那些讀者期待、作品形式、文學性要求慢慢跑進腦袋裡，文字也變得比較像「創作」，更像小說、更像作品，而不再只是心情整理。
簡單說，她開始意識到「有人在看」，寫起來的感覺就不一樣了。
但到了最新的作品《有時幸，有時傷》，她又把那些外在聲音放下，重新回到只寫給自己看的狀態。
因為對她來說，私密書寫的重點是弄懂自己：到底是失望、生氣，還是單純累了？只有沒人看的時候，她才能把這些感受拆開、看清楚。
但話說回來，過去那種創作型書寫也有用。就好比有些情緒用第一人稱寫不了，但換成角色、換成第三人稱，就能突然想通為什麼「那個人」會自卑、害怕或逃避。創作反而能幫她看懂現實。
《有時幸，有時傷》寫的是她這兩年的三種失去：親人離開、經濟受創、還有健康出問題。
原本是想用小說處理，拉開點距離，但寫著寫著發現那些情緒太真實，根本不需要虛構，最後決定用散文，把所有場景、細節跟心情原封不動留下來。
事實上，雖然這些年下來，她的書寫看似風格多元，但她書寫的核心其實一直都沒變：就是靠文字，把情緒那隻看不清的「怪獸」慢慢變得有形、有輪廓，直到能被理解為止。
三、為什麼每天一定要寫一點點？
對張西來說，書寫沒有固定形式，她會用手寫、打字、手機備忘錄，甚至語音輸入都用過，只為了把當下的感受快速紀錄下來。
她說，自己並沒有在追求漂亮的文字，只是單純地想在情緒還熱騰騰的時候，把它抓住、放進某個地方。也因為這樣，她的手機一打開，就是備忘錄，方便隨手記下任何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念頭。
事實上：「書寫就像是一種整理，不管用什麼工具，只要寫下去，心就會比較清楚一點。」
就像張西很喜歡的插畫家 Donken 說的：「每天畫一點，就覺得那一天有活過。」
每天寫上一兩句，就是替那一天留個痕跡。
至於那些寫了會害羞、甚至未來看了可能會笑自己的內容，她反而不怕。因為能笑過去的自己，就代表自己真的變了、長大了。
人生不會卡在同一個地方，好的經驗、壞的經驗都會過去，而書寫就是陪她確認「我正在往前」的一種方式，也讓她對未來保持信心。
四、為什麼在最低谷時，「書寫」可以拉你一把？
張西坦承，《有時幸，有時傷》是在她人生最黑暗的時候寫下來的。
那段期間，她連續遇上三種失去：親人過世、家裡突然出現財務危機、最後還確診癌症。真正擊垮她的某一天，是在地震後房子受損，她只能搬去青旅暫住，貓不能帶在身邊。每天打開公共冰箱，別人放的是牛奶飯菜，她放的是凍卵療程的針劑。
那一刻，她覺得人生黑到伸手不見五指，只想躺著，什麼都不做。
就在那個最絕望的晚上，她摸到枕頭底下的筆記本，心想：「算了，至少寫一點吧。」
於是寫下那句後來很多人記住的話：「獲得的和失去的無法相抵，讓我變得特別的是生活，讓我變得普通的亦是生活。這些噩耗是我的，這些愛也是我的。」
寫完之後，她的世界沒有立刻變亮，但至少多了一點力量。書寫讓她在黑暗裡不用裝堅強，也沒有人會逼她「快點振作」。
她說，寫作就像在黑房間裡慢慢點亮小燈，一句一句寫，亮點就多一點。慢慢地，她發現自己並不是完全孤單，出口可能沒有那麼遠。
五、想開始書寫卻不知道怎麼下筆嗎？
很多人之所以不敢動筆，是以為自己「不會寫」，但其實他們只是還不知道該怎麼把自己的感受抓出來。
張西分享了一個自己在英國學創意寫作時最受用的方法，叫作「五感具象法」。
做法很簡單，就是把一個抽象的情緒，例如「心痛」用五感來描述：它吃起來像什麼？聞起來像什麼？聽起來、看起來、摸起來又像什麼？把感覺變成看得見的東西，自然就能更準確地描寫出那個情緒的樣子。
不過她也發現，初學者常會覺得太難，想不出這麼多比喻。所以她推薦另一個更入門的方法：先替自己設定一個空間範圍。例如，把早上出門到抵達辦公室這段路上看到的東西通通寫進表格，或是在咖啡廳、在家裡客廳，把眼前的物品拿來類比情緒。
如果你正在寫「心痛」，可能就會突然想到：「心痛看起來像窗邊那束乾掉的花。」只要先從身邊看得見的東西開始，就會容易得多。
其實，書寫不是天份，是練習。
只要學會用五感把情緒變得具體，你就能慢慢抓到自己的感受，也能更細膩地理解自己。
六、都出十本書了，張西為什麼還要重新學寫作？
張西這些年之所以會去英國學創意寫作，是因為一直以來都沒有接受過真正「系統化」的寫作訓練，她想重新把基礎補好。
在台灣，她的文字都是靠自己摸索、用生活和情绪慢慢累積出來的。不過這也讓她一直好奇：如果把自己放進一個完全不同的語言與環境，她的寫作會變成什麼樣子？
於是她選擇去英國坎特伯里大學，用英文重新開始。她說，到了那裡自己就像個 baby writer——英文詞彙有限、文法常常出錯，很多原本中文裡順手就能用的比喻，在英文裡全部失效。
但也因為這樣，她反而打破了寫作慣性，被迫用最單純的方式去描述情緒，重新回到「沒有人在場」的狀態，就像小時候寫日記一樣，只想把一個畫面或感覺寫清楚。
她甚至分享過一個趣事：翻譯課上她因為語法錯誤，反而被老師誤以為是「刻意模仿古典語氣」而受到誇獎，讓她哭笑不得。
也正是這種「錯也沒關係、重點是創作本身」的氛圍，讓她重新找到寫作的樂趣。
七、沒想法、寫不出來時，怎麼讓自己動筆？
最近張西開設的《張西的細膩書寫》課程，就是她把自己多年用來整理情緒、面對生活的方式，整理成一套任何人都能上手的工具。
裡面包含「五感具象法」，把抽象情緒變成看得見、摸得到的東西，也有她常用的「視角切換」：先用「我」寫，再改成像在對自己說話的「你」，最後拉遠變成「他」。同一件事換三個角度，卡住的地方因此就通了。
這些練習特別適合那種「心裡很煩，但說不出原因」的人。私密書寫的重點不在文筆，重點是能不能如實抓到自己的情緒。
為了讓不知道怎麼開始的人也能動手，她在課程裡放了「定錨點」練習：每天只寫一句天氣，先把開頭寫出去，再慢慢加上自己的感受。久了，大腦會形成默契：看到某個東西，就能自然進入書寫模式。
書寫也被她分成三種層次：每天一句的「微型書寫」用來養成習慣；四到六週的「短期書寫」用來梳理焦慮、煩躁這些說不出口的情緒；而「主題書寫」則是深入處理生命的大題，比如她用整本《有時幸，有時傷》整理「失去」。
在她心裡，私密書寫就像一間只屬於自己的安全房間，不需要給任何人看，也沒有對錯。
能誠實寫下「我現在只能寫到這裡」，那就已經是最好的開始。
後記：透過書寫看見自己
寫完這些整理後，我突然明白，自己之所以會被張西的文字吸引，不只因為她寫得動人，更因為她讓我意識到：迷惘本來就是生活的一部分。
有時幸、有時傷，我們不需要逼自己隨時都清楚、有答案。很多時候，真正的成長，是承認自己正在混亂裡、慢慢尋找出路。
張西的書寫讓我看到另一種面對方式，與其勉強自己振作，不如先容許心裡的感受被攤開、被看見。
從五感具象、視角切換，到每天只寫一句話的習慣，她教我的其實不只是寫作技巧，更多的是讓我看到一種靠近自己的方法。只要願意開始，文字就會帶我們看得更清楚一點。
訪談結束那天，我重新拿起筆記本，簡單寫下幾句話，像是在提醒自己：原來我也能這樣誠實地面對當下的情緒。
如果你也正處在某種說不上來的卡關，或常覺得心裡怪怪的，不妨試著寫一點。
書寫不會讓生活瞬間完美，但它會像一盞小小的燈，至少能照亮你眼前的一步，而那一步，常常就足以讓我們繼續向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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瓦基
INFJ、《情境智慧》作者、書評部落格《閱讀前哨站》和說書頻道《下一本讀什麼？》創辦人、《卡片盒筆記實戰課》和《化輸入為輸出》課程講師，時常分享讀書心得，喜歡將書中所學加以活用，實踐在職場與生活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