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移工怎麼都在直播》是一本在誠品、博客來都是當月選書的報導文學。
作者江婉琦用三年時間，走訪臺灣各地，深入移工的生活。
這本書沒有血淚控訴，沒有激憤文字，卻讓我看完之後深深感嘆：「原來他們跟我們這麼像。」
我花了一整週，細細品嚐這本書，心想為什麼她能讓一個「邊緣議題」變成「所有人的故事」?原來答案藏在她的三個寫作策略裡：
第一，她不寫「移工很可憐」，而是寫「移工也喜歡《流星花園》」。
第二，她不寫「我們應該同情他們」，而是寫「原來我媽媽也是島內移工」。
第三，她不寫「移工的苦難」，而是寫「移工們每天十五分鐘的相聚時間」。
這三個策略，讓這本書不只是一本「關於移工」的書，更是一本「關於我們自己」的書。
說實話，在讀這本書之前，我對移工的理解很表面。我知道他們很辛苦，知道他們離鄉背井，但我從來沒有真正想過：他們的生活到底是什麼樣子？他們在想什麼？
這個好奇心的種子，其實在很多年前就埋下了。
為什麼我想讀這本書？
說起來，我會對這本書感興趣，跟前幾年陸續去了幾個東南亞國家有關。我去過泰國、馬來西亞、菲律賓和印尼，每次旅行都讓我感受到很大的文化衝擊。那些地方的生活節奏、人們的相處方式，和我們熟悉的臺灣很不一樣。
但真正讓我對移工議題產生連結的，是小時候外婆中風那段時間。我的舅舅家聘請了一位菲律賓看護來照顧她。我只記得她的手藝很好，煮的一手好菜，在舅舅家幫忙時還會教弟弟妹妹英文。
但她有時候會很擔憂，面對菲律賓老家的變卦——像是她跟老公的感情關係和女兒的事情，她都非常煩惱。那時候還沒有智慧型手機、還沒辦法開視訊，所以她只能打電話回家。我媽媽有時候會多陪她聊天，希望可以幫助她渡過困難。
我一直對她的生活很好奇。她有時候會打電話，有時候會跟家人聊天，但跟我們還是有蠻大的距離感。她在想什麼？她的生活是什麼樣子？這些問題一直留在我心裡，直到讀了這本書，才有了更深刻的理解。
一、直播世界裡的自由與聲音
你有沒有想過「移工怎麼都在直播？」這個問題是書名，也是作者想要探究的核心。
作者下載了移工們常用的直播 APP，觀察到以下這些現象：
白天時，一位印尼看護正在直播自己在雇主家煮飯；中午時，一位漁工大哥在漁船上直播自己睡午覺；傍晚時，一位待在病房的看護，直播自己正在看電視劇《蘭陵王》。
凌晨一點鐘，作者看見好多人在螢幕裡變成一格一格的小格子，他們都正躺在工廠宿舍床上，或是在照護的長輩床邊，他們的臉龐占滿了視窗，聊天到睡著，也不願關掉直播鏡頭。
作者在書中寫道：「有一陣子我每天看直播做筆記，記下 APP 裡直播的各種畫面，不過也漸漸在每一方螢幕畫面中，深深感覺到這些人好孤單。」
到底為什麼要直播？作者問了很多移工，最常得到的回答是：「我希望別人看見自己『過得很好』。」對很多移工來說，直播也像是工作時的喘息。即使雇主對待再好，合作愉快，直播可以暫時脫離現實，在直播的網路世界裡透氣呼吸。
書中還提到一則新聞，有一位女看護直播自己一邊照顧病床上的阿公，一邊跳舞，當時引來一片謾罵。
另一位移工對這件事的看法是：「我不是說誰對誰錯，可是如果從她的角度想，她是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時、一整年三百六十五天為了照顧阿公，都沒有休假？她是不是壓力很大啊，所以用直播抒發情緒？」
作者譬喻移工是孤鳥，孤鳥在飛行的時候，直播可以讓他們脫離現實，在網路的世界裡回巢、透氣呼吸。直播不一定代表他們真的過得很好。但是當移工直播的時候，他可以說話，表達自己。「移工的那一刻才終於不是一枚勞動力，而是個完整的人。因為在直播的世界裡，還有聲音。」
這段話深深觸動了我。原來，直播對移工來說，不只是娛樂或展示，而是一種存在的證明。
在雇主家裡，她們是看護、是勞動力；但在直播的世界裡，她們終於可以做回自己，用自己的語言說話，跟遠方的家人朋友連結。
二、學習放假的漫長過程：從語言到自由的三年旅程
你有想過嗎？對我們來說稀鬆平常的「放假」，對移工而言竟然需要「學習」？
書中提到，女性看護因為不受勞基法保障，休假必須和雇主協商。即使雇主願意讓她們休假，她們也不是馬上就能享受自由的。
作者發現，對這些移工來說，第一年是共同的「學習語言時間」。如同書中提到，移工會說雇主要他們看八點檔、看新聞，才能學會跟阿公、阿嬤說話溝通。當語言逐漸適應，才比較敢開口說話。
這讓我想起我舅舅家那位菲律賓看護。她剛來的時候，中文不太流利，我媽媽盡量用簡單的詞彙和她溝通。但幾個月後，她開始能用國語跟我們聊天，甚至會開玩笑。原來，這背後是她每天努力看電視、聽我們說話、默默學習的成果。
更有趣的是，書中描述移工學會中文後，大概在第二到第三年之間，他們可能終於能有語言的籌碼跟老闆談判，能夠踏出家門探索雇主家外面的一切。
這個現象讓我深思：語言不只是溝通工具，更是自由的鑰匙。當她們能夠用中文表達需求、理解周遭環境時，才真正有能力踏出雇主家的門，去尋找屬於自己的社群和生活。
對比我們，從小在臺灣長大，想去哪就去哪，想說什麼就說什麼。但對移工來說，光是能夠「放假」和「出門」，就需要經過三年的語言學習和環境適應，甚至還要學習搭捷運、搭公車。
特別是很多移工，來自當地偏遠的鄉村，對現代化的設施很不熟悉。他們不熟悉大眾運輸時，甚至要先搭計程車去臺北車站。這些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，對他們來說卻是需要跨越的門檻。
三、十五分鐘的社群：倒垃圾與公園裡的短暫相聚
如果你每天只有十五分鐘可以跟朋友見面，你會做什麼？
書中有一段讓我印象特別深刻。作者描述一位看護說：「每天倒垃圾前十五分鐘我下樓，跟同一棟公寓的看護聚會。」作者接著觀察到：「大概在臺灣的許多城市、鄉村街角，夜晚最先出門等待垃圾車的都是外籍看護。」
這個畫面讓我心裡一陣酸楚。我們可能從來沒注意到，那些在垃圾車來之前就站在路邊的外籍看護，不只是在等垃圾車，更是在等待一天中難得可以跟同鄉朋友聊天的時刻。十五分鐘，可能是她們一整天唯一屬於自己的時間。
除了倒垃圾，公園也是重要的社交場域。書中描述看護們在公園的聚會：「他們拿出看護公園野餐必備的免洗筷、免洗盤、手扒雞手套、大包衛生紙、水，準備吃飯。」
但這樣的聚會時間極短，「聊天和吃飯的時間不到二十分鐘，大家迅速吃完。」接著，她們各自推著照顧的阿公、阿嬤匆匆離去。
作者總結道：「每天到公園的時間是暫時的，倒垃圾也是暫時的。然而每天十五、二十分鐘，各自住在雇主家的看護能夠相聚，暫時相處在一起，形塑一個社群。」
讀到這裡，我開始反思：我們經常可以自由地跟朋友見面、聊天、吃飯，甚至抱怨時間不夠用。但對這些看護來說，能有十五分鐘跟同鄉朋友說說話，已經是她們生活中的重要支撐。這些短暫的相聚，成為她們在異鄉生活的精神寄託，也讓她們知道自己並不孤單。
更讓我驚訝的是，這些短暫的聚會，竟然能形成一個互助的社群。她們會互相幫忙匯錢、分享食物、交流資訊。
雖然不會是永遠的家人，但在這個異鄉，她們成為彼此暫時的媽媽、姊妹和朋友。
四、我們與他們的相似：島內移工的啟示
書中最讓我震撼的部分，是作者在最後一章談到自己的媽媽。
作者說：「幾乎在每場訪談裡，每一位看護、漁工、廠工的生命情境，或多或少，我都在裡頭發現了一些自己的影子。如果說，移工與我、我們其實非常相像。」
她說自己的媽媽是漁夫的女兒，從高雄的茄萣嫁到臺南的關廟，從作者出生起，她的媽媽就一直在關廟產業道路旁的工廠當女工。
她繼續寫道：「她當女工，同事是移工。我媽媽的日常生活，其實我一知半解，只知道她偶爾會跟團遊覽，拍一些看起來很開心的相片。在我到臺北生活後，在家庭的 LINE 群組中，她幾乎每天傳『今天加班』。和移工一樣。我的媽媽，也是一位島內的移工。」
「島內移工」這個概念讓我恍然大悟。我們總覺得移工跟我們不一樣，但其實，我們很多人的父母、親戚，甚至我們自己，不也是某種意義上的「移工」嗎？
作者在書中談到自己對移工認知的轉變，她小時候覺得移工很「危險」，但後來覺得他們很「可憐」。後來，隨著接觸和訪談過更多的移工，她才體悟道：「我漸漸發現，原來『可憐』也只是一種標籤，更重要的是身而為人，本來就有很多種樣子。」
書中最後提到一個讓我深思的觀點。作者說她在演講時經常遇到一種阿伯，會問：「欸那些外勞怎麼不去上班，在這邊跳舞？」
作者一開始覺得這種話政治不正確、有偏見。但她發現，再繼續跟他談話下去，會發覺他是在內心真誠的對這些跳舞的外勞感到好奇，問說欸她們服裝哪裡來的、這什麼舞啊好奇怪喔。作者接著說：「後來，我看見他們心中那樣充滿好奇的閃亮眼睛，會覺得真美麗。」
書中引用顧玉玲老師的話：「同理心其實是一個幌子，她真正相信的是好奇心。因為大家都可以說他有同理心，可是人們的生活還是兩條平行線，但如果擁有好奇心，平行線就有交會的可能。」
我們不需要刻意地「同情」或「可憐」移工，因為那樣反而拉開了距離。
相反地，如果我們能保持好奇心，真誠地想了解他們的生活、他們的故事、他們的喜怒哀樂，我們就會發現，原來他們跟我們這麼相似。
他們也需要朋友、需要休息、需要娛樂、需要愛情。他們也會想家、會孤單、會開心、會難過。這些需求並不特別，只是過去我們缺少機會好好聽移工說自己的情感與故事。
後記：當觀察不夠徹底
讀完《移工怎麼都在直播》這本書，我感觸很深。透過作者詳細、紮實的田野調查，我終於能夠認識這一群跟我們有著很大距離，但卻和我們無比相似的人。
作者的文字沒有什麼太華麗的修飾，但裡面的對話和情節真的讓人印象深刻。我一開始翻閱，就停不下來，一直想要看完。每一個故事都很真實，每一段對話都很動人。我彷彿跟著作者一起走進移工的生活，聽他們說話，看他們的笑容和眼淚。
如同作者在書中所說：「光譜兩端，移工主題的報導文學，較少針對除了『勞動辛苦』、『勵志動人』光譜兩端之外，中間的光譜，也就是移工日常生活，提出好奇，並緩緩地梳理。」
在這本書中，作者關注更多的是移工的「日常」。在移工的日常之中，各樣日常的細節、情緒，是如何構成生活的總和。
在書中還有一段我很喜歡的小插曲，作者向神明提問：「為什麼人會在另外一個人身上貼標籤？」得到神明的回答是：「那個就是觀察不徹底。」當我們愈認識一個人，愈難貼標籤。
這本書讓我看見，移工不只是新聞裡的數字或標籤，他們是活生生的人，有著跟我們一樣的喜怒哀樂。他們的生活或許跟我們不同，但他們的情感、需求、渴望，卻跟我們無比相似。
我很喜歡這本書，也很推薦給你。如果你也曾經好奇過那些在臺北車站席地而坐的移工，如果你也想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愛直播，如果你也想理解他們的生活和情感，這本書會給你答案。
最後，我想留一個問題給你思考：當我們看見移工的時候，我們眼中看見的是「他們」，還是「我們」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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瓦基
INFJ、書評部落格《閱讀前哨站》和 Podcast 說書頻道《下一本讀什麼？》創辦人、《卡片盒筆記實戰課》和《化輸入為輸出》課程講師，時常分享讀書心得和書評，喜歡將書中所學加以活用，實踐在職場與生活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