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陣子我上老朋友 Jacky 的節目「電扶梯走左邊」錄音。
掐指一算,這是我第二十幾次上他的節目了,他都笑說,把節目的逐字稿丟給 AI,AI 都問怎麼又是同一個瓦基(辣個男人又來啦!)。
本來我們講好聊一個小時就收,結果一坐下來,從我怎麼用 AI,一路聊到工作到底是為了什麼,整個停不下來。
等回過神來,已經錄了兩個多小時!
兩個小時裡,Jacky 丟了很多很犀利的問題。但真正讓我一直回想的,不是哪一個問題,是他講的一段很誠實的話。
聊到後半段,他突然很坦白地說,AI 讓他的生產力提高之後,他的直覺反應是:「好,那我可以來做更多的事情了!」
接著他發現一件事,他的社交越來越少,朋友也變少了。
他不是在抱怨,他是真心在想這件事。
他說,他從來不追劇,可是好像偶爾追一個什麼、偶爾約個會、偶爾跟朋友吃個飯,也是人生的一種享受。
我聽到的時候,沒有急著接話。因為那個畫面,我太熟悉了。
更多更快就一定更好嗎?
AI 剛出來那陣子,我也短暫掉進過那種焦慮。
工具一個接一個,今天 ChatGPT,明天 Gemini,後天又有人做出更漂亮的簡報、更厲害的文案。我那時候三天兩頭就在學新軟體,深怕落後。
可是學到後來,我心裡冒出一個很掃興的念頭:「so what?」
我用 AI 啪啪啪幾秒就生出一堆圖表,別人看了覺得厲害,可我超級空虛,因為沒有一張圖是我想過的,沒有帶著我任何的思考在裡面。
我那時候很喜歡問自己一個問題:「我做這件事,到底是為了 look like 看起來很厲害?還是為了 feel like 我做起來真的開心?」
內心是不會騙人的,很多時候答案很殘忍。
後來,我發現 AI 真正幫我的,是把一堆雜務、文書、排版都接走,讓我變成一個更輕鬆、更自在的人。
那問題就來了:「變成這樣的人之後,我要幹嘛?」
我總不可能因為省下了時間,就再去多打十份工、為十間公司賣命吧。那不是我要的生活。
也是在那段時間,我重新定義了自己的「事業成功」。
以前我會看營收、看利潤、看成長率,後來我把指標換成一個很簡單的問題:「我每天醒來,在做的這些事情的過程裡,到底快不快樂、幸不幸福?」
很奇妙的是,當我把「幸福感」變成我的事業瞄準的標靶,營收那些東西反而變成了副產品,更順其自然地發生。
所以後來,我做了一個跟 Jacky 相反的選擇。
同樣是 AI 省下來的時間,我沒有拿去做更多內容,我拿去創辦了一個只收 150 人限額的付費社群《讀家攻略》,跟成員一個一個聊,去了解他們在想什麼、可以怎麼幫他們。
我開始更固定地運動,更常自己挑好料、煮飯給自己吃。這些事,兩三年前那個把所有心力都困在埋頭做內容的瓦基,是很難想像的。
Jacky 聽了還追問,那我是不是會更常去跳舞、更常跟朋友吃飯、更常陪家人。
我說,對,差不多就是這樣。
我們社群一個月會有好幾次的直播,線下也已經一起見了好多次面,接下來還想再辦活動。
前陣子更辦成了第一次正式的社群聚會,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聚會體驗(挺胸驕傲)!
而且最妙的是,在這些互動裡,我付出的同時,也從社群夥伴身上得到超級多的幫助。
那種「我做的事情,對某一個人是有意義的」的感覺,是 AI 怎麼樣都生不出來的。
我把這整件事想清楚,靠的是一組畫面。
AI 像一顆越來越靈敏的油門。你踩下去,車子跑得更快,這件事它做得無懈可擊。
但凡是開過車的人都知道,跑得快,從來不是重點,重點是你往哪個方向開。
Jacky 的衝動,是把油門踩到底,朝原本的方向衝得更快;而我後來想做的,是鬆開一點,把方向盤轉向「人」(不是要撞人啦,喂)。

全速前進究竟是為了什麼?
「把油門踩到底」這件事,其實有一派贊同的聲音。
矽谷科技加速派的精神領袖 Marc Andreessen,講過一句很有力的話:「真正的敵人,是停滯。」
在他眼裡,這個抉擇是「信心對上癱瘓,建造對上停滯」,停下腳步才是真正該怕的事,至於前進太快,他覺得我們反而是過慮了。
他甚至把技術讚頌成「永續的物質創造、成長與豐饒的引擎」。這套說法很迷人,它會讓你覺得,能踩油門卻不踩到底,簡直是一種浪費。
但同樣這件事,《正義》的作者、哈佛的政治哲學家 Michael Sandel 給了一記很冷靜的反問。
當所有人都在吶喊著 AI 會帶來前所未有的豐饒時,他只問了一句:「豐饒,到底是為了誰?又是為了什麼?」
他說,豐饒本身從來就不是目的,真正該問的,是這份豐饒是為了誰、是為了什麼?
這個問題,剛好戳破了狂踩油門的迷思:油門再強,它也不會告訴你方向。
這也是 Jacky 那個直覺最危險的地方。
他想做更多「有意義」的事,這個出發點很好。但如果方向沒先想清楚,「做更多」很容易就滑成「把自己壓榨到一滴不剩」。
我前幾天剛好跟郝旭烈聊天的時候,講過一句自己都覺得有點殘酷的話,後來把它寫成了一則筆記:「你越把自己訓練成一個厲害的機器人,就越容易被 AI 取代。」
我們從小被學校和職場訓練的,就是把自己變成一台高效、會抓重點、會把混亂變清楚的工作機器。
可是這些,剛好就是 AI 最擅長的事。你把油門踩到底,拼命把自己練得更快更準,其實是朝著 AI 最容易瞄準的那個位置開過去。
而我們之所以這麼難把腳從油門上挪開,還有一個很現實的原因。
Jacky 跟我都聊到,現在的工具,已經變成一種信仰、一種陣營了。
你是 ChatGPT 派還是 Gemini 派,誰家又出了更炫的新功能,整個社群三天兩頭就在比。
在這種氛圍裡,你會下意識地覺得,多學一個工具、多生一份產出,自己才不算落後。
可是,這份「不能落後」的焦慮,往往把我們推去做那些「讓自己看起來很努力」的事,至於那些「讓自己內心真正踏實」的事,反而被排擠到一邊去了。
這就繞回我前面說的 look like 跟 feel like。
你做的到底是「看起來很厲害」的事,還是「做起來感到很踏實」的事。
而且你會發現,AI 自己不會勸你慢下來。它的預設,就是把你舒舒服服地留在原地。
我寫過另一則筆記提醒自己這件事,那就是要主動尋求被反對的「好摩擦」,才能避免陷入 AI 的討好陷阱。
為了讓你滿意、願意按下那個讚,AI 會傾向給你你想聽的答案,傾向附和你「做更多」的衝動。
它才不會在你想加速的時候,反過來問你「等一下,你要開去哪裡」。
那個踩煞車、轉方向盤的動作,從來都得自己來。
你選擇把方向盤轉向哪裡?
那方向盤到底該轉去哪?我自己的答案,是這場對話裡,我跟 Jacky 聊出來最重要的一塊。
當 AI 把一個一個外部的瓶頸都清掉之後,它反而照出了一件很殘忍的事:「真正的瓶頸,是我自己,是我身為人類那有限的認知。」
你想想看,就算 AI 一秒鐘丟給我八百篇文章,我還是只能一篇一篇慢慢看;給我八百個決策,我還是只能一個一個慢慢做。
我不可能因為工具變快,腦袋就突然升級。瓶頸在我身上,而且搬不走。
一旦認清這件事,整件事就翻轉了。
既然我的注意力就只有這麼多,那「慢下來、精挑細選」就不再是一句浪漫的口號,而是唯一理性的選擇。
矽谷企管顧問 Greg McKeown 在《少,但是更好》書中寫過一段話,把這種人的樣子描述得很美,他說那是一種安靜的革命行動:
「當別人說好的時候,你會發現自己說不。當別人在工作的時候,你會發現自己正在思考。當別人忙著說話的時候,你會發現自己正在傾聽。當別人在聚光燈下爭奪目光的時候,你會發現自己在場邊等待真正發光的時刻來臨。當別人在增加他們履歷表上的轉職經驗時,你正在打造有意義的事業。當別人過著充滿壓力和混亂的生活時,你正過著充滿影響力和成就感的生活。」
在一個什麼都求快、求多的世界裡,願意做得更少、選得更慢,本身就是一種逆向的勇氣。
那把這麼有限的注意力,放在哪裡最划算?
Jacky 自己其實給了答案。他在對話裡丟出一個很精準的觀察:在注意力經濟之後,世界會走向「信任經濟」。
因為當完美的內容、流暢的表達都變得要多少有多少,於是人與人的連結、信任、真實,這些東西全都越來越珍貴。
我完全同意。我經營《讀家攻略》社群最核心的想法就是這個:我建立的不是一個內容倉庫,是一群人。
AI 時代的資訊已經便宜到不值錢了,但願意長期信任你、願意跟你一起探索這個世界的人,永遠是最稀缺的。
Sandel 還講過一句更富深意的話:「人最根本的需求,就是『被他人需要』,是渴望感覺到這個世界,因為有我的付出而有一點點不一樣,而再多的豐饒,都填不滿這份渴望。」
我把這句話,跟我自己經營社群的體會擺在一起,忽然就懂了。
當我們把方向盤轉向人,回報感之所以最高,是因為那是少數幾個能讓我真切感覺到「我有被需要」的地方,而那種感覺,AI 給不了。
講到這裡,我想點出一件事。
我跟 Jacky 討論出來的這些東西,沒有一個是我一個人坐在電腦前想得出來的,也不是丟一個題詞給 AI 就會跑出來的。
這些想法之所以會冒出來,是因為兩個認識很久的朋友,願意花兩個小時,好好聊上一場。
是因為 Jacky 願意誠實地把自己的盲點攤開來,我才在他身上,重新看見我自己曾經差點走上的那條路。
聊到一半他說「你點醒了我」,我心裡想的是,其實「你也點醒了我」。
真正的火花,終究得靠兩個活生生的人碰撞出來。這件事本身,就是這整個系列我最想講的事:未來最值錢的,從來不是資訊,是人跟人之間那種有機的、換一個人就完全不一樣的連結。
不過我也得很誠實地承認一件有點難堪的事。
我現在每天跟電腦對話的時間,已經比跟人講話還久了。
我會對著螢幕講十五分鐘,把一篇筆記講完,講得很順,可是講完抬起頭,會有那麼一秒覺得,這樣好像哪裡怪怪的。
我沒有標準答案,我也還在學怎麼拿捏這個分寸。

兩個值得思考的問題
但這場對話的最後,我跟 Jacky 講了一個我最近很受用的念頭。
我覺得人其實就是一個「器皿」(vessel )。
這個世界把它要交給我的東西,別人的話語、讀過的書、做過的每一場交談,都倒進我這個器皿裡,我重新整理之後,再讓它流動出去。
以前我會刻意控制,想把聲音調得好聽一點,想把形象塑造成某個樣子,結果反而卡卡的,哪裡都不對勁。
後來我讀到一個觀念,「無為」與「接納自己」,其實才是最高效能的努力型態。
我們常常一邊在跟世界對抗,一邊也在跟自己對抗,等於同時打了兩場戰爭。
當我接受自己就是一個器皿,不再硬要它變成什麼形狀,反而講起話來更自在了,連走路、跳舞都鬆開了。
那個自然流動出來的樣子,才是最好看、最好聽的。
所以如果你問我,AI 省下這麼多時間到底要拿去做什麼,我會把那天在訪談的最後,我送給 Jacky 的兩句話,也送給你:
「Remember who you are, remember what you want.(記得你是,記得你要什麼)」
這兩個問題其實很難回答,我自己每天都在問自己,也不一定每次都有完整的答案。
但我越來越確定一件事,工具永遠只是手段。油門再強、車再快,方向盤還是握在你手上。
你想要把這台車,開往哪個方向去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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瓦基
INFJ、《情境智慧》作者、書評部落格《閱讀前哨站》和說書頻道《下一本讀什麼?》創辦人、《卡片盒筆記實戰課》和《化輸入為輸出》課程講師,時常分享讀書心得,喜歡將書中所學加以活用,實踐在職場與生活中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