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陣子終於跟《M觀點》的 Miula 見面了！
常看他分享科技和商業新知，對我來說是那種久仰大名、終於能碰面聊聊的興奮！
本來以為，我們會安安穩穩聊「怎麼用 AI」。
畢竟我才剛推出 AI 線上課程，聊使用心法是最安全的劇本。結果，他忽然把炮口轉向我的飯碗。
他說，大型語言模型裡面裝的是幾千萬本書的智慧，「今天你想要了解任何事情，你都不用查書」，開口問它就好。
接著他直接問我：「請問看書還有價值嗎？會不會以後大家都不看書了？」
然後他又補上一句：「來來來，這是對你的考驗！」
我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是：「這是我天天晚上都在問自己的人生大哉問。」
一個說書人，被問看書還有沒有用
那句話一半是玩笑，一半是真的。一個靠說書吃飯的人，被問「看書還有沒有價值」，就像一個廚師被問「以後大家還需要吃飯嗎」。
最麻煩的是，這一題我沒辦法用場面話帶過，因為 Miula 說得沒錯。
論知識的儲量，任何一位作者都比不過 AI，它的回答又快、又精準，問什麼就答什麼。
反觀很多書，真正的重點就只有那幾頁，前後卻墊了一堆頁數。這些我在節目裡全都認了。
但我還是給了他一個我最近才真正想清楚的答案：「我們看書，其實是在看人。」
書，是人寫的。
就像我讀一位投資專家的書，我在聽的是他的背景、他為什麼這樣講、他以前跌過哪些跤、他看過哪些狗屁倒灶的投資鳥事。
我在節目裡跟 Miula 說：「人是被故事說服的，人是被情感說服的，人不是被知識說服的。」
你可以叫 AI 給你十條投資的金科玉律，條條正確，可是大部分人看完無感，不會做任何決定，就算買了也抱不住。
因為那些句子的後面，沒有一個活生生的人。
這跟我以前寫過的一則筆記完全接得起來：閱讀是借別人的觀點，重新對自己提問。
真正在你身上發生作用的，從來就不是知識點的本身，是那個「別人」。
是寫出那本書的活生生的人，帶著他的人生，走進你的腦袋裡跟你交手。
那 AI 給的是什麼？
我的說法是，大型語言模型給你的是一種高機率的正確。它撈出最四平八穩、最不會出錯、也最容易讓你點頭的答案。
Miula 在這裡接了一句讓我當場笑出來：「就像你買到便利商店的便當，也不難吃啦，也有營養啦，但就是少了一種獨特性。」
便利商店的便當，餵飽你但無法改變你
這個比喻太有趣了。便利商店的便當，是把所有人的口味平均之後做出來的東西。它保證及格，永遠不會踩雷。
但你吃一百個便當，也不會有哪一個讓你想起某個人。它餵飽你，可是它無法改變你。
然後，Miula 說了整場對談讓我最驚豔的一段話。
他說：「對我來講影響最大的書，就是我看最慢的書。」他看一頁，腦中就冒出想法，「我腦中就開始跟他吵架」。
如果他吵贏，他就把這本書丟了，代表這本書真的太爛；如果吵輸了，他就服氣地繼續看下去。
接著是全場我認為最關鍵的一句觀察：「當你只是追求速度的時候，你腦中是沒有空去想的。」
你看，一位科技與商業頻道的主持人，一個每天追最新科技、比誰都懂效率的人，講出來的閱讀觀卻是「看最慢的書影響最大」。
跟 AI 對話又快又順，快到你腦中只剩下「下一步要做什麼」；跟一本書相處又慢又卡，卡到你不得不停下來，跟作者打一架。
而那個「卡」住的時刻，正是價值所在。
我認為，主動尋求被反對的「好摩擦」，能避免陷入 AI 討好陷阱。
因為 AI 的預設模式是讓你舒服、讓你點頭；但一本好書的預設模式，卻常常是讓你坐立難安。
Miula 跟書吵架的那個過程，用我的話講，就是他主動買了一張反對票。
社會心理學家雪莉．特克（ Sherry Turkle ）研究科技與人際關係幾十年，說過一句話：「人際關係是豐富的、混亂的，而且很費力的。而我們，正用科技把它清理得乾乾淨淨。」
我覺得這句話放在人跟書的關係上，一樣是成立的。
那些「費力」的部分，恰好是一段關係最有重量的部分。
哈拉瑞的一記重拳
講到這裡，本來可以完稿收工。但我把這段對話丟進我自己的卡片盒筆記去跑一跑，卻又挨了一記重拳。
歷史學家哈拉瑞（ Yuval Noah Harari ）在《連結》書中有一段警告：「一旦 AI 變得比人類更會說故事、更會制定法律、更會做出理性的決定，會發生什麼事？」
他認為，面對像是 AI 這樣的科技，我們在一場辯論裡，恐怕毫無勝算。
我愣住了。
我的論點是「人是被故事說服的，所以我們要跟人學」。
哈拉瑞的意思剛好相反：「正因為人是被故事說服的，當 AI 也學會了說故事，它就等於拿到了說服人類的萬能鑰匙。」
我真的傻了，我以為人類引以為傲的護城河，在他眼裡，恰巧是 AI 的入侵路線。
老實說，這個觀點的衝撞讓我感到不太舒服。
但也是這一撞，逼得我把節目裡講過的另一句話，想得又更深了。
你允許誰的故事，走進來改變你
我在節目裡對 Miula 說過：「我寧可被人改變，我寧可被人影響。」
當時講出口的時候，它比較像一句信念宣言。
但被哈拉瑞推翻之後，我發現它其實更像是一個答案。
如果人注定會被故事說服，那真正的問題就從「哪個故事說得比較好」，變成「你允許誰的故事走進門來改變你」。
這是一個選擇，而且是 AI 沒辦法替你做的選擇。
我在節目裡還講了一段話：「我跟好幾位作者學，我就等於透過這些人形成了我的品味。我怎麼判斷、怎麼取捨、我的風險偏好、我的商業嗅覺，全部是跟『人』的互動得來的，不是單純從知識點學來的。」
現在我會再加上一句：「一個故事之所以有資格改變你，除了講得動聽，還因為它背後站著一個『為這個故事付出過代價的人』。他跌過跤、賠過學費，他要為自己說的話負責。」
AI 說的故事儘管再流暢，但它畢竟沒有跌過跤，也不必對這件事負責。
Miula 在節目裡用手錶講了同一件事。
他說瑞士到現在還有老師傅手工製錶，做出來的錶「全世界就只有這幾隻」，論精準度絕對比不上工廠量產，人們卻願意付出高價收藏。
為什麼？
我的看法是：「量產表跟人沒有連結，它沒有故事嘛。」量產的錶什麼都好，就是少了那個人。
便利商店的便當跟老師傅的手錶，其實是同一道選擇題。
一邊是高機率的正確，永遠及格、永遠平均；一邊是一個具體的人，帶著偏見與故事，可能出錯，也可能讓你產生徹頭徹尾的人生翻轉。
AI 時代的閱讀，說到底就是在這兩者之間，決定你要把自己交給誰。
AI 時代看書還有價值嗎？
所以回到 Miula 的考驗：「看書還有價值嗎？」
我現在的答案是，如果你要的是知識點，書真的沒那麼重要了，問 AI 就好，快又精準。但如果你想要被一個人影響、被一個人說服、甚至被一個人氣到跟他吵架，那書依然是最好的地方。
而且照 Miula 的講法，你還得慢慢讀才划算。閱讀就是該讀多久，就讀多久。
那些讓你停下來、讓你想反駁的段落，才是一本書真正在你身上產生作用的時刻。
寫到這裡我才發現一件好笑的事。我上節目前，準備的是怎麼聊 AI 的使用心法，結果被 Miula 一題打回原點，回來把「看書到底有什麼用」重新又想了一遍。
你看，這不就是我整篇在講的事嗎？改變我的，從來就不是哪一條資訊，反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，當面丟過來的一個好問題。
老實說，Miula 那一題，我到今天都沒有一個敢打包票的答案。搞不好再過個兩年，AI 說的故事真的會動聽到讓我心動。
但至少此刻的我很確定一件事：我還是想被人改變。
而這個選擇，我仍想自己留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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瓦基
INFJ、《情境智慧》作者、書評部落格《閱讀前哨站》和說書頻道《下一本讀什麼？》創辦人、《卡片盒筆記實戰課》和《化輸入為輸出》課程講師，時常分享讀書心得，喜歡將書中所學加以活用，實踐在職場與生活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