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應上鄧惠文醫師的 Podcast 節目之後,我心中一直忐忑不安。
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。我平常使用 AI 的方法裡,有一大塊是用在情緒覺察和人際關係上,像是自我覺察日記、困難對話的預演。
可是鄧醫師是精神科醫師,是真正靠專業陪人梳理內心的人。要在她面前聊這些,就像在關公面前耍大刀,怕自己那套雕蟲小技,在專家耳裡根本不及格…
還好,對話一展開,我原本的擔憂都消失了。
更沒想到的是,她告訴我的東西,比我原本準備要講的,還更值得分享給大家。
精神科醫師帶來的壞消息
一開始,鄧醫師提到她最近讀到的心理學研究。
她說,最近有一些蠻大型的研究報告都在講,因為 AI 會做出「討好型的回應」,所以那些只跟 AI 討論心情、從中得到慰藉的人,「他們跟伴侶的關係其實是更差的」。
聽到這個臨床研究時,我張大雙眼,不可置信。
她接著把原因講得更透徹。
她說,跟真人互動的時候,我們會被迫去面對「不舒適感」:「跟真人互動有時候會映照出你的真實,例如說你的慾望」,因為意見會不同,你就會知道自己是有慾望的。
而 AI 呢?她說:「AI 有時候他的那種奉承性的語言,其實是會讓我們可以得到某種喘息或逃避。」
喘息,或逃避。這兩個詞,讓我在回程高鐵的車上想了很久。
其實早在 AI 出現之前,研究科技與人際關係數十年的麻省理工學院教授雪莉.特克( Sherry Turkle )就警告過:「我們對科技的期待越來越多,對彼此的期待卻越來越少。」
她還講過一句更扎心的話:「人際關係本來就是豐富的、混亂的、很費力的,而我們正用科技把它清理得乾乾淨淨。」
十幾年前她講的是社群媒體,現在,則是換成了一個永遠有耐心、永遠站在你這邊、總是給你拍拍的 AI,雪莉教授的這段話更顯真實。
這也讓我想起蔡康永說過的話:「不要做一個在人際關係上沒有摩擦痕跡的人,這個幻想是讓你最孤立的原因,你應該接受任何的摩擦。如果你在意的話,你讓這個摩擦變得值得就夠了。」
孤立源自於沒有摩擦。
我把這段話收在筆記裡,標題就叫「讓人生的摩擦變得值得」。
把這三個人的話擺在一起,事情就清楚了。
跟真人的摩擦會映照出你的樣子,AI 的討好卻會幫你把鏡子收起來。

鏡子,還是逃生口
聊到這裡,你可能會以為這集節目的結論是「少用 AI,多找真人」。
剛好相反。因為同一場對話裡,就坐著一個反例,是我。
我在節目裡分享了我最常用的兩個用法。
第一個是「困難對話的預演」。
每次要開啟一段難開口的對話之前,例如婉拒合作、處理分歧,我會先把情境餵給我的 AI 專案包,名叫「對話陪練室」。
我讓 AI 一步一步帶著我演練:對方可能是什麼溝通風格、我想要什麼結果、我該用什麼態度講。等我真的坐到那個人面前,我是準備好的。
鄧醫師聽完直說:「我覺得這個真的太有趣了!」
第二個是自我覺察日記。
只要有拖延、焦慮,或一些難以啟齒的情緒冒出來,我就丟進去這個 AI 專案包,名叫「思考覺察日記」,讓它引導我做情緒的「貼標籤」,一層一層把糾結的情緒梳理開來。
AI 讓我跨過這些阻礙,讓我更有效地完成事情。那 AI 幫我省下來的時間呢?
我拿去「跟真人對話」。從去年到今年的一年之間,我「主動」邀約了超過 40 場一對一的對話,這是以前每天焦頭爛額、內向的我,做夢都不敢想的事。
同一種工具,在研究裡讓人跟伴侶的關係更差,在我身上卻把我推向更多真人。差別到底在哪?
我想到一組畫面:鏡子與逃生口。
同樣一面 AI,有人把它用成逃生口,只要關係裡那些不舒適的瞬間一出現,火警鈴一響,就從這道門溜走,躲進一個永遠說你對的地方。
相反地,有人把 AI 當成鏡子,上場前先照一照,把自己的意圖、情緒、盲點看清楚,然後推開大門,走向真人。
逃生口讓你逃離現場,鏡子讓你更勇於面對。

連精神科醫師都會踩到的坑
至於那條分界線畫在哪裡,節目裡最誠實的答案,是鄧醫師自己給的。
她坦承,她也常常丟一段對話截圖給 AI,問它「你覺得這段對話怎麼樣」。AI 會給建議,說你這樣講、對方就不會那麼防衛。
她說不對,我要的根本不是這個,我這段對話才沒有要跟他達成和諧!
然後她的 AI 會道歉(她的 AI 被設定要叫她「克萊爾寶貝」,光這個細節就夠可愛了):「對不起克萊爾寶貝,是我剛剛沒有搞清楚你的目的。」
她說她常常被 AI 搞得很煩,覺得 AI 根本沒搞清楚她要什麼。
但聽完我描述自己怎麼先想清楚意圖、再開始對話之後,她說了一句讓我很意外的話:「聽你這樣一講,我覺得很慚愧,因為我自己也沒有搞清楚我要什麼。」
一位每天幫別人釐清內心的精神科醫師,當著鏡頭承認這件事。那一刻我反而鬆了一口氣,原來卡住的環節,大家都一樣。
也是在這之後,她講出我認為全集最關鍵的一句話:「自己有思考架構的人,他的 AI 也會比較能夠幫忙,你自己如果是散亂的,你的 AI 可能也是散亂的。」
這句話把我原本的想法往深處推了一層。
我常說「AI 只能放大你的思考,不能取代你的思考」,指的多半是想法的品質。
但鄧醫師點出來的是,AI 放大的還包括你的內在狀態:你清楚,它就幫你更清楚;你混亂,它就陪你一起混亂,還會一邊胡亂地讚美你。
所以,決定 AI 是鏡子還是逃生口的,從來就不是工具本身,甚至也不是提問技巧。
是你敢不敢先回答那幾個最不舒服的問題:我到底要什麼?我現在的情緒是什麼?我在躲什麼?
而這些,恰恰就是情緒覺察的功課。鄧醫師替這個態度下了一個很重的註腳,她說這是「從一開始就決定了你是要當主人還是要當奴隸的一個態度」。
這也是為什麼我在筆記裡提醒過自己,要主動尋求被反對的「好摩擦」,才能避免陷入 AI 討好陷阱。
討好的回應就像一顆用來安撫你的「糖果」,但你得刻意去買一張「反對票」,AI 才會從安撫工具,變回一面照得出盲點的鏡子。
說到底,這跟我從人際關係裡學到的是同一件事。
我之前和 Podcast《思維槓桿》的主持人聊天的時候,就曾經得到一個結論:人際衝突與其說是別人的問題,不如說是一面照見自己的鏡子。
被踩到痛點的那股情緒,往往在替你指出內心某個在乎的東西。
真人的摩擦是這樣,AI 的順從也是這樣,兩邊都是鏡子,只看你願不願意看進去。
兩個大腦一起變好
節目後段,鄧醫師講了一句話,我覺得比任何課程文案都精準。
她說,這樣的學習「不只是知道怎麼用你的 AI,你也在重新整理自己的大腦,所以其實是兩個大腦都會得到提升」。
她甚至反過來,用同一面鏡子照自己的專業。
她說 AI 提醒了我們心理治療的本質是什麼:個案心情不好,AI 可以立刻給出十個完美的建議,「那我們跟個案的關係是什麼?那裡面有一些不可取代的」。
你看,這波 AI 真正做的事,也許就是逼著每一個行業重新回答:「我這一行的人味,到底在哪裡?」
我得誠實說,錄這集之前我最擔心的,就是在專家面前班門弄斧。
結果她變成整集裡最挺我的人。她在節目裡直接說:「你們知道我推薦過很多線上課程,大概沒有一個錄到一半的時候我就直接喊買了。」
她還替這套方法下了一個超級簡單的註解:「AI 加人腦,還是勝過於只有 AI 加無腦。」
至於很多人擔心的、用 AI 會不會讓思考萎縮,她的回答很乾脆:「像你這樣用怎麼會發展遲緩,只會更被刺激」、「你這樣用反而是越用越聰明」。
但整集最讓我放在心上的,其實是另一句比較安靜的話。聊到未來人的本質時,她看著我說:「但我發現你是很有意思的,不流失作為人的這個本質。」
一位精神科醫師的這句話,對我來說比十篇好評都重要。
因為這正是我做《AI 瓦基第二大腦》這線上課程、寫這整個系列文章真正想守住的東西:工具再快,人不能不見。
而這個洞見有趣的地方在於,它沒辦法從任何一個 AI 題詞裡面跑出來。
這是一個天天用 AI 的工程師腦,撞上一個天天看人心的精神科醫師腦,才會冒出來的想法。
我們藉由 AI 換回什麼東西
節目最後,鄧醫師突然虧了我一句:「你不是都可以先模擬對話嗎?那今天來,有模擬過嗎?」
我說:「今天來的不需要模擬,我只有模擬『困難對話』。」
她反應超快:「哦!對,所以我問的不夠難!」
我們都笑了。
但回家之後我越想越覺得,這句玩笑話,就是整集的答案。
AI 陪我練的,一直是那些讓我緊張到想逃的困難對話;而像這樣一場敞開心胸的真人交流,根本不用演練,因為它本身就是我用 AI 換回來的東西。
老實說,下一次遇到某個領域的專家,我八成還是會冒出「怕被看破手腳」的緊張感。
但至少我知道怎麼看待它了:那份緊張也是鏡子的一部分,它照出來的是我還在乎、還想變好。
鏡子照出來的東西,有時候可能不太好看。
但我寧願照著鏡子往前走,也不想推開逃生口,逃去一個只會說我很棒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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瓦基
INFJ、《情境智慧》作者、書評部落格《閱讀前哨站》和說書頻道《下一本讀什麼?》創辦人、《卡片盒筆記實戰課》和《化輸入為輸出》課程講師,時常分享讀書心得,喜歡將書中所學加以活用,實踐在職場與生活中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