現在網路上最吸睛的 AI 文案,全都長同一個樣子。
三分鐘教你投出一百份履歷;半小時寫完一百封陌生開發信;一鍵生成三十則社群貼文,排程到月底,然後你就可以去忙別的事。
如果你會被這些文案吸引,這很正常。
因為它們回應的是一個很真實的痛點:時間不夠,機會太少,而 AI 讓產出變得更便宜了。
如果一件事的成功機率是百分之一,那多寄幾封信就能提高成功率,對吧?
對。這麼簡單的算術連小學生都知道。
但是,這道算術題裡,埋藏了一個沒被講出來的前提。
大量投遞履歷,得先假設沒人跟你做同一件事。而現狀是,每個人手上都握著同一顆 AI 按鈕。
一千七百份履歷,換來一個賣手機的工作
我最近在創作者 Justin Welsh 的電子報裡,讀到一篇叫〈Mediocrity at scale〉的文章,直譯是「規模化的平庸」。
他提到 Fortune 在 2024 年報導過一個 22 歲的年輕人,剛拿到商學院學位,十個月之內投出超過一千七百份履歷,最後只拿到一個工作機會:在 Costco 賣手機。
這種報導每隔幾個月就會換一張臉再寫一次,數字越來越大,結論永遠一樣:市場壞掉了,這不是你的錯。
Justin 的觀察很不留情。
他說,投遞的數量從來不是品質的指標,很多時候正好相反。
在一個 AI 可以幫你潤履歷、客製求職信、還能趁你睡覺自動投遞的世界裡,「數量」本身已經不值錢了,因為那是每一個競爭者都做得出來的同一種努力。
一千七百份履歷,最後掉進一個裝滿了同樣東西的箱子。
然後他寫下那句讓我停下來深思的話:「AI 發給了每一個人同一顆簡單按鈕,於是一般人變得非常有效率地在維持平庸。」
傳單跟鑰匙,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
要拆解這件事,我想借用有十多年歷史的老概念。
2013 年,Y Combinator 的共同創辦人 Paul Graham 寫過一篇短文〈Do Things That Don’t Scale〉,中文大概是「做那些無法規模化的事」。這是他最常給早期創業者的一句建議。
他最愛舉的例子是 Airbnb。
當時 Airbnb 的用戶集中在紐約,創辦人卻待在加州。Graham 叫他們飛過去,一戶一戶敲門,親手把房東拍得亂七八糟的照片重拍一遍。
創辦人的第一個反應是:「這件事沒辦法規模化啊。」Graham 的回答大意是,正因為它不能規模化,你現在才更該去做,因為這是你這輩子唯一「小到能認識每一個顧客」的時候。
我覺得這個十幾年前的建議,到了今天才真正變得鋒利。因為它剛好對應了一組東西的分野。
傳單是水平的。你印一千張傳單,每一張長得一模一樣,成本幾乎不變,所以每一張都不需要知道收件人是誰。它的邏輯是大面積覆蓋。
鑰匙是垂直的。它的形狀不是憑空設計的,是照著某一道鎖的內部,一刀一刀磨出來的。換一道鎖,它就是一塊廢鐵。它的邏輯是貼合。
AI 做的事情,是把印傳單的成本壓到接近零。可是它同時做了另一件更麻煩的事:它讓所有人的傳單,看起來一樣漂亮。
當印傳單的成本變得便宜,會配鑰匙的功夫就變得昂貴了。
她沒有投履歷,她寫了一封公開信
接下來這個故事,是我最近讀到最有溫度的一件事。
Jay Clouse 是我很欣賞的美國創作者,經營 Creator Science,旗下有一個年營收破 50 萬美元的付費社群 The Lab。我自己的付費社群《讀家攻略》能順利運作,有一大半是被他啟發的。
今年他發了一支影片,說第二個孩子要出生了,他打算請兩個月的育嬰假。同時他給自己設了一個連他自己都說有點嚇人的目標:「把事業做大一倍,而且要花更少的時間在裡面。」
他今年最大的提問是:「能不能減少自己投入的時間,又不減少這個事業帶給讀者的價值?」他也開始認真考慮聘一位營運經理,來接手管理的工作。
如果,他當時選擇公開徵人,你可以想像那個畫面。他的信箱絕對會被塞爆,裡面九成九是 AI 潤過的完美履歷,每一封都通順、漂亮、無懈可擊,而且每一封都可以寄給任何人。
Anna Reich 沒有這樣做。
她是 The Lab 的會員,而且是最便宜的 Basic 方案,跟著 Jay 快兩年了。她在業界是管理顧問,兩年前失業。按照劇本走,她應該要成為下一篇「求職市場好難」報導的主角。
她做出一件反其道而行的事。
她在自己的 Substack 上,寫了一封公開信,標題叫〈如果我是他的團隊成員,我會怎麼幫 Jay Clouse 用六個月準備好他的育嬰假〉。
她先把 Jay 給 The Lab 會員的最新事業回顧看完,聽完他最近四集 Podcast,翻出他十一個月前寫的那篇文章(他在裡面承認自己是這個事業的瓶頸),再翻出他 2025 年度回顧裡那句「我還是那個瓶頸」。她甚至跑去訪談那些沒有續約的 Basic 會員,把他們的話帶回來。
然後她在信裡開了一個小標,標題直接叫「為什麼這樣還不夠」。
那些她敢說、AI 不敢說的事
她在信裡點出六件值得檢視的事,每一件都毫不客氣。
她指出,Jay 是她買過的所有創作者產品裡,唯一是創辦人自己站在第一線的。她付的是最便宜的方案,卻只跟老闆本人互動過。
她說這當然不能規模化,而且還有一個比較不明顯的代價:「從內部來看,你的事業看起來一點都不令人嚮往。大家來 The Lab 是想學怎麼經營事業,可是他們正在學習的那個事業,看起來又累又複雜。」
她點出 Jay 過去請的都是「專才」,像是音訊工程師、YouTube 製作人。一整排專才卻沒有人管理他們,Jay 就永遠只能自己當那個管理所有事情的人。
她帶回那些流失會員的真心話。有一個人說,如果他能看見一條路,走下去可以讓自己月入一萬美元,那他就會留下來。
她認為,這些人多半在責怪自己沒有好好利用社群,所以他們不會主動告訴 Jay 該改什麼。
她甚至挑出 Jay 用錯了框架。
Jay 原本想用「創業家營運系統」來擴張,但這套系統的創造者 Gino Wickman 自己說過,Jay 現在這個階段,該用的反而是《發條法則》那一套方法。
而「發條法則」的核心命題是:「一間健康的公司,應該要能在沒有老闆的情況下運作至少四個星期。」
最後,她引用 James Clear 的三條規則來收束:「清楚知道你要什麼,算出達成它的代價,然後不要跟這個價格討價還價。」你設了一個這麼強的目標,就該配一個一樣強的計畫。
十二天後,Jay 在她的文章底下留言:「劇情大逆轉,我聘僱了 Anna。」
這件事最耐人尋味的地方,是 Jay 自己講過一個區分:「創作者可以玩注意力遊戲,也可以玩信任遊戲。」
「注意力遊戲」追求瘋傳、追求流量,那是一個漏桶,水一直從底下漏掉,你只能不停補新的進去。「信任遊戲」問的是另一件事,怎麼讓一個已經發現你的人,跟你建立更深的關係。
Anna 做的,就是一次乾淨俐落的信任遊戲。
她沒有想辦法讓一百個雇主看見她,她只讓一個人真正認識她。
而那個人一旦認識了,就不再需要看她的履歷,因為那封信已經把她這個人完整地展示過一遍:她怎麼查資料,怎麼取捨,怎麼跟人講不中聽的話,在乎什麼,又願意為誰花掉幾十個小時。
p.s. Anna 寫這封公開信的原意,不是為了投履歷,她只是想透過這個方式跟創業家交流。只是一切都是這麼樣的巧合,她就這樣得到了 Jay Clouse 的聘僱。
AI 唯一給不了的那一段
我一直在想,Anna 做的這些事,AI 到底哪一段做不到。
素材蒐集?AI 可以。摘要 Podcast、爬梳貼文、整理時間軸,這些它做得比人快一百倍。文字流暢度?AI 早就贏了。
但有三個地方,AI 走過不去。
第一個是「判斷」。
Anna 從幾十個小時的素材裡,決定哪六件事值得講,這一步是取捨。
整理跟取捨,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功夫。經濟學家 Tyler Cowen 說過一句話,很適合放在這裡:「工作裡『關係』的那一面,會變得稀缺,也因此變得更值錢。」
判斷跟關係其實是同一件事,因為你得先真的在乎一個人,才知道哪句話對他很重要。
第二個是「勇氣」。
Anna 敢寫一個叫「為什麼這樣還不夠」的段落。我在自己的《AI 瓦基第二大腦》課程裡一直提醒學員,AI 有一個天生的盲區,就是它會逢迎。它不是中立的,它是被訓練成喜歡你的。
所以 AI 可以幫你列出六個優點,卻不會冒著得罪你的風險,告訴你第七件事:你說的跟你打算做的,差距正在變得愈來愈大。
第三個是「設身處地」。
Anna 親自去訪談了流失的會員。這個動作沒有任何太高深的技術含量,就是找人、約時間、聽對方講話。它完全無法規模化,可是整封公開信裡最重的那一句話,就是從這裡來的。
所以我們可以這樣說:與其寄出一百份誰都能用的履歷,不如寫一封只為一個人量身打磨的信。
你這週可以為誰配一把鑰匙
我要說清楚,這篇文章沒有要你別用 AI。我自己每天都在用,還做了一整堂線上課程教大家怎麼用 AI。我在乎的從來不是「用不用」,而是「往哪個方向用」。
同一個工具,可以把你逼成一台更高速的傳單印刷機,也可以幫你把時間騰出來,去打磨那把只有你磨得出來的鑰匙。
就像烹飪一樣,把備料的粗活交給廚具,但決定這道菜靈魂的那一步留給自己。
Justin Welsh 在文章最後留了一個問題,我把它抄了下來:「這個星期,我可以做哪一件具體的事,好到讓人不可能忽略它?」
我想再加一個更小的版本,因為「不可能忽略」聽起來壓力有點大。試著把「我要怎麼被更多人看到」,換成「我要為了哪一個人,把一件事做到最好」。
前面那個問題會把你推向追不完的數量,後面那個問題會把你推回一個人的臉龐。
你不需要一口氣做對一百次。你只需要,對一個人做對一次。
少,但是更好。
最後,說一件跟我自己有關的事
當初,我會認識 Jay Clouse,是因為我自己卡關了。
去年我想做一個線上讀書會,一直想不清楚幾個問題:「為什麼要做這件事?它真的重要嗎?有什麼是沒有人做得好、但又有很多人需要的?」
那陣子,我找了很多朋友請益,也在 Discord 上跟群友來回討論了好幾次,還是卡在原地。
後來,我去看了Jay Clouse 很多場的訪談,做了滿滿的筆記,才終於想通。《讀家攻略》社群能有今天的模樣,有一大半就是從那些筆記裡長出來的。
所以讀到 Anna 這個故事的時候,我心裡是有一點刺痛的。因為我很清楚那幾十個小時的代價有多高,我也不敢保證每一次的代價我都捨得付。
我在自己的筆記裡寫過一句話:「我怕大家把 AI 當成一條鞭子,逼著自己做更多、做更快。」寫下那句話的時候,我心裡想到的第一個人,其實是我自己。
所以我把這件事縮小成一句話,留給這週的自己:找一個真實的人,把一件事做到好。
寫到這,我也不禁回想起我跟 Morgan Housel 對談時得到的啟發:「不要寫一百個人愛的文章,而是寫一篇反映自己靈魂的文章。」
你讀到的就是這篇文章,就是為了我的獨特靈魂而客製化的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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瓦基
INFJ、《情境智慧》作者、書評部落格《閱讀前哨站》和說書頻道《下一本讀什麼?》創辦人、《卡片盒筆記實戰課》和《化輸入為輸出》課程講師,時常分享讀書心得,喜歡將書中所學加以活用,實踐在職場與生活中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