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幾天，我跟我的「貴人」小金魚直播聊了一個多小時。
為什麼說她是貴人？
因為她專程幫我拿到一本《原子習慣》的作者親簽版，還特別署名給瓦基。讓身為 James Clear 腦粉的我開心了整整三天三夜。
從那之後，我看小金魚的眼神就充滿敬佩。所以那天無論她問什麼，我全都乖乖回答。
她一開場就問：「創業到現在，你真的都沒在做預測嗎？」我說不要看那些數字，越看越心慌意亂。她追問：「可是在工作的時候，不是都要預測 ABCDE 一堆數字嗎？」
我說，那我繼續在台積電做就好了，我幹嘛自己創業，我創業就是不想看數字。
她再追問下去，我才講出一句自己都覺得好笑的話：「我沒看過損益表。過去這幾年，我真的不太想看。」
那天她準備了五個問題，加上線上朋友的 Live 提問，一路聊下去。
你分辨得出別人用 AI 產文嗎？
小金魚問我，分辨得出別人用 AI 產文嗎？我的回答讓她有點意外。我說其實沒有那麼在乎，我覺得這是一個迷思。
為什麼？因為走到最後，大家都會分不出來。
你看現在大家滑 AI 生成的短劇、圖文，以假亂真都快分不出來了。以前長輩念我們為什麼一直滑手機，現在他們自己滑 AI 短劇滑到停不下來。很快地，文字也會走到那一步。
一件註定會發生的事，我不會把它當成一個多重要的指標。
我現在比較在乎的是別的東西：這個人是誰？他為什麼要講這句話？他想要幹嘛？我可以從裡面獲得什麼？
如果有收穫，那很好，我會拿著這個收穫去過我的人生、去做我的創作。如果沒有，我就去看別的東西。
老實說，這個答案跟以前的我不太一樣。以前我看到一篇明顯是 AI 寫出來的爆紅文章，心裡會冒出一股很熟悉的失落。
現在我倒覺得，一直守著「這到底是不是 AI 寫的」，是在守一道本來就守不住的城牆。
（好啦，我承認有些文章我還是一眼就看出來。我只是決定不要對這件事有潔癖。我對很多事情都沒有潔癖，只對少數幾件事有。）
為什麼大家都變快了，卻沒有變強
小金魚接著問了一個更難的問題：「AI 把很多每天要做的雜事接走了，為什麼大家的能力好像沒有因此變強？」
我用新聞媒體舉例。以前一個記者一天寫十篇文章，這個新聞網站一天就有十篇新內容，流量大概就是那個基本盤。
到了現在，AI 這麼厲害，記者一天可以寫一百篇，極端一點一天寫一千篇。問題是，你的對手也一樣，他們一天也多了一千篇。
但最重要的來了：讀者沒有變多。讀者的注意力與時間，就是有一個硬上限。
所以只會有兩種結果。
內容變成十倍，注意力被稀釋，每一篇的價值跟著被稀釋。或者你為了衝數量，品質掉下來，那對同一群讀者來說價值更低，你反而拿到更少的注意力。
單純的「數量」跟單純的「速度」，它跟價值的對價關係，不是線性的。
這件事其實有證據。
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艾塞默魯（Daron Acemoglu）在給美國參議院的一份證詞裡，寫過一個讓很多人不太舒服的判斷：「數位自動化技術與早期 AI 帶來的生產力紅利，其實有點令人失望。」
他認為原因之一，是我們沒有把這些技術用在讓工作的人變得更有生產力上面。
他看的是國家的層面，我看的是一個創作者的後台數據，尺度差很多，結論卻是同一個。
把 AI 當油門踩，踩下去的力道並不會自動轉換成價值。
我最常用的 AI，一樣東西都沒產出
那天我講了一輪自己的 AI 用法，講到一半我愣了一下。
因為我發現，幫我最多、我用得最兇的那幾個，全部都「不直接產出東西」。
我有一個 AI 專案包叫「智囊團」。
我在這個專案包埋了十個完全不同的人設：投資專家、退休醫師、心理諮商師、藝術家，還有一個咖啡店店長。當我提出一個想法的時候，這些人會跳出來給我意見。
我要做決策、要寫新書、拿捏不定的時候，就把想法丟進去，讓他們輪流給我回饋。有人開口就問成本，也有人完全不管這些，只問這件事對人的意義是什麼。
我還有一個 AI 專案包叫「對話陪練室」。
我在這個專案包放的是非暴力溝通、DISC 人際溝通風格…..等溝通類型的框架，全部來自我自己讀過的那些溝通的書、心理學的書、自我覺察的書。
如果明天有一場難開口的對話，我今天先跟它跑一遍。它從來不會劈頭就告訴我該講什麼。它會一層一層往下問：你為什麼會有這個擔憂？對方是什麼溝通風格？這件事對他來說優先到哪裡？
我一題一題回答，大概十五分鐘之後，手上就有幾個版本的講法了。如果對方這樣回，我可以怎麼接；如果他那樣回，我又可以怎麼接。
隔天真的坐下來的時候，我不會照著腳本念，只是心裡有個底。就算對方掏出我完全沒想過的題目也沒關係，這個狀況只會比毫無準備更好，不會更糟。
有趣的事，這些用法有一個共同點：AI 完全沒有幫我產出任何可以發表的成果。
AI 不是幫我寫文章，也不是幫我做影片，更不是代替我去溝通，它只是給了我一堆新想法。
「想法」可以被量化嗎？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麼量化它。但對我的改變是實質發生的。
所以，我後來換了一個比喻來理解 AI。
大部分人用 AI 的方式，是當油門在狂踩猛踩：更快，而且更省時間。
可是我真正離不開的那幾個用法，一點油門的作用都沒有，AI 鬆開的是我內心的手煞車。
那些從來沒有發生過的對話
你可能會問，什麼是內心的手煞車？
我是這樣想的：「有些事情的阻力太大，你會乾脆就不做了。畢竟人類的本性是好逸惡勞，趨吉避凶，不是每個人都想要刻苦耐勞、找苦硬吃。」
所以，以前有很多的事情，是沒有辦法發生的。
你想想看，你這輩子有多少事情沒做成，理由其實跟「效率」毫無關係，反而是卡在「不知道怎麼開口」「害怕搞砸」「想到就累」。
那件該做卻遲遲不做的決定，那個不敢拒絕的合作案，那句該說卻沒說出口的道歉，殺死它們的多半是內心的阻力，而不是行事曆。
AI 對我最大的價值，剛好就落在這裡。它不會讓我一天多寫十篇文章，但它會讓那些原本永遠「不會發生」的事，真的發生。
這是一種完全不同的衡量方式。
以前，我總是問「AI 幫我省了幾個小時」，那是在看踩了多大力的油門。
現在，我更常問自己另一個問題：「這個月，AI 讓我多做了哪一件，我以前不敢做的事？」這是在鬆開內心的手煞車。
看透事情本質，或許你根本不用做那件事
關於工作，小金魚提到，很多人在公司裡的「價值」，可能是 Powerpoint 做得特別好，或是 Excel 用得比別人熟，或是更會搜尋和整理資料，然而這些，現在 AI 都能做了。
我的看法是，如果你在乎的是做簡報的技能、做簡報的速度，那你當然會感受到自我價值下降。
有時候，讓你速度慢下來的，是一件你一直「以為」非做不可的事。
就以簡報為例，簡報的本質是什麼？
簡報最重要的本質，是你透過它跟誰溝通、說服了誰、讓誰做了一個新的決策。
甚至厲害的人在某些場合，連一張簡報都不用，一張嘴就直接講到成交、講到老闆點頭。
所以一份簡報最重要的到底是什麼？
不是有幾頁投影片、不是字體的顏色、不是排版的精美，更不是XXXXXXXXXXXXXXX
我現在很多場合，根本不做一頁一頁的投影片簡報了。
當我需要溝通、需要分享觀念、甚至需要教東西，我直接把文字稿和圖表整理清楚，請 AI 做成一頁式的「網頁檔」（html），展示的時候只管往下滑就好，
網頁還包含了很多實用的互動元件，像把講解細節的長篇幅文字藏在一張卡片裡，這張卡片擬就可以點擊打開、收起來，比簡報好用很多倍。
而且叫 AI 做網頁，它做得有模有樣；叫它做簡報，它常常做出字太小、排版很奇怪的鬼東西。
原理很簡單：編輯網頁程式碼，本來就是 AI 最擅長的形式之一。
所以，一旦你把本質想清楚，你發現的常常不是「怎麼做得更快」，而是「原來我根本不用做這件事」。
如果你想要看我怎麼樣「用網頁來做簡報」，你可以看我前陣子在 YouTube 的那場直播「《AI 瓦基第二大腦》這堂課在教什麼？你會學到什麼？」。
人可能是最沒有效率的機器
那天晚上我講出最誠實的一句話，是在快結束的時候。
「執行，從來就不是最大的問題。」
你叫 AI 做簡報，不是問題；寫文章，也不是問題；你隨便叫它，它都會做。最大的瓶頸都卡在我們自己身上。
我自己就是那個瓶頸。
我會拖延，書稿拖很久，文章也拖過，連做課程也在拖。而且我很清楚原因：「我想把它做得完美一點，甚至因為怕做不好，乾脆不做。」放著放著，就放了很久很久。
現在遇到這種情況，我會打開我的「思考覺察日記」AI 專案包，讓它帶我一層一層問下去。
我在害怕什麼？我在逃避什麼？我常常發現，原來我太計較某一個小細節了，原來我太在乎的是自己的形象，卻忘了我更該在乎的，是我的學員會不會真的有被幫助到。
經濟學家柯文（Tyler Cowen）講過一段很有意思的話：「當智慧變多了，你系統裡的其他限制反而會變得更加吃緊，於是『愈來愈多的智慧』，邊際價值反而是下降的。」
他講的限制是組織、執行、信任、人與人的協調。我的版本比較小，但道理一樣：我的限制是我內心的完美主義。
照柯文的邏輯往下推，這對我應該是個壞消息。瓶頸既然在我身上，AI 再怎麼變強，也幫不上我什麼忙。
但我的體驗剛好相反。我用 AI 來鬆開的，從頭到尾就是這個手煞車。它不需要比我聰明，只要會問對問題，就能把我卡住的地方鬆開一點。
所以有一件事我覺得很意外。AI 越強，我反而越開心。因為我知道我這一整套系統，會跟著它一起變強。
五十歲的我，會怎麼評價現在的我
那天最後，有一位觀眾向我提問：「每個階段的你，會感謝上一個階段的你做了什麼？」
我說：「我會感謝上一個階段的我，很認真地投入了生活。」
我跳國標舞就是認真跳，跳到我自己滿意為止，跟能不能比出什麼成績沒關係。我投入說書的事業，就是認真的說、認真的寫、認真的教，做到問心無愧就好。
投入什麼，就好好地投入。每個階段都這樣做。
如此一來，下一個階段的我，就會感謝上一個階段的我。
並不是感謝我做了什麼特別的事，而是感謝我認真地投入每一件事。
小金魚接著問，那我的下一階段呢？
我說我還沒有替明年定計畫，而我明年就四十歲了。
如果五十歲的我回頭看現在的我，我希望他會說：「你儘管已經邁入中年，還是保有對人生的熱情跟活力，真是不簡單。」
我後來把這句話想了很久。
裡面沒有訂閱數，沒有銷售數，也沒有損益表。它衡量的只有一件事：「這幾年來，我有沒有一直願意往前踏出下一步？」
而擋住一個人踏出去的，很少是因為速度不夠。
所以如果你只能帶走一句話，我希望是這句：「先別急著問 AI 能幫你多做幾件事，先想一想，有哪一件事，你其實一直想做，卻始終沒有動？」
那一件事，就是你的手煞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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瓦基
INFJ、《情境智慧》作者、書評部落格《閱讀前哨站》和說書頻道《下一本讀什麼？》創辦人、《卡片盒筆記實戰課》和《化輸入為輸出》課程講師，時常分享讀書心得，喜歡將書中所學加以活用，實踐在職場與生活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