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 幫你省下大把時間,為什麼你反而更累、更焦慮?

瓦基

更新於

2026-06-30
AI 幫你省下大把時間,為什麼你反而更累、更焦慮? 1

我最近上了鄭國威的 Podcast 節目「思想實驗室」受訪。

國威是「泛科學」頻道的知識長,在台灣的科普圈,幾乎沒有人不認識他。

一坐下來,他立刻丟給我一個很尖銳的問題:「現在的 AI 已經強到,你動個念頭,它就能寫出文筆流暢的萬字報告。當滿街都是近乎完美的文字,人類的價值,到底還剩下什麼?」

他還繼續追問:「我們又要憑什麼,產出那些別人願意掏錢買單的洞察?」

這個題目我可以聊上一整天。但真正讓我停下來思考的,是後面這一段對話。

我跟他說,AI 確實幫我省下很多時間。以前做一篇內容可能要花十個小時,現在兩個小時就搞定了。國威接話接得飛快:「那剩下的八個小時,你要用來寫另外的四篇文章嗎?」

我說,不、不、不、不,當然不是!

我會這麼用力地否認,是因為我自己曾經掉進過那個陷阱。

AI 剛變強的那陣子,我也有一段時間覺得自己無所不能。想說能力爆棚嘛,那我是不是該每週多錄好幾集節目、多寫好幾篇文章、多生好幾個產品?

我真的這樣試過,然後我發現,that’s not the way,那根本不是一條該走的路(甚至是一條該死的路)。

我後來終於清楚一件事。提升生產力之後,AI 留給我的,是一個更艱難的問題:「省下來的這些時間,我要拿去幹嘛?」

AI 幫你省下大把時間,為什麼你反而更累、更焦慮?

AI 能榨乾你,也能擴增你

我們先看一個冷冰冰的事實。當你手上多了一個能讓你十倍產出的工具,第一個盯上它的,往往不是你,是無形的「制度」。

很多企業的本能反應,就是把 AI 這個神兵利器當成一條鞭子。好,員工的效率變十倍了,那產出也給我變十倍。

2024 年拿到諾貝爾經濟學獎的經濟學家艾塞默魯( Daron Acemoglu ),在《權力與進步》這本書裡,問了一個我覺得每個人都該記住的問題:「技術創造了經濟成長,但是,誰拿走了這份成長?」

他爬梳上千年的歷史證明了一件事,技術進步並不會「自動」帶來大家一起變好的繁榮。

科技進步的「好處」會不會被多數人共享,是人的選擇,取決於我們建立什麼樣的制度。

換句話說,AI 把餅做大了,但這塊餅怎麼分,從來不是 AI 決定的。

科幻作家姜峯楠( Ted Chiang )講得更白。他擔心 AI 會淪為另一個版本的「麥肯錫」,一個被拿來幫企業合理化裁員、把利潤極大化的工具。

他甚至用過一個很重的用詞,叫「資本心甘情願的劊子手」。技術本身或許中立,但它被放進去的那套經濟結構,可一點都不中立。

長期在談注意力經濟的哈里斯( Tristan Harris )有一句話更傳神。他說,我們曾經「使用」科技,但如今,是科技反過來在「使用」我們。

當一套商業模式建立在「最大化你的使用時間」上面,主客關係就這樣悄悄地顛倒過來了,不再是你拿起工具去完成目標,而是工具想盡辦法讓你停不下來。

就像社群軟體 FB、IG 原本是讓我們跟其他人建立連結,YouTube 讓我們能夠增廣見聞,那是我們原以為的「目標」。

但這些軟體背後的演算法,是為了讓我們停留在上面的時間更久,「奪取我們的注意力」成了這些軟體的成功指標。

我們現在使用的 AI 軟體,會不會將來也成了這種發展方向?當 AI 幫你大幅提升了工作的生產力,會不會它的成功指標,變成了「最大化你的工作時間」呢?(這顯然對企業主最有利)

那麼,還會有其他的可能性嗎?

你看,當這幾個聲音疊在一起,那個「省下來的八小時要做什麼」的問題,就不再只是我一個人的問題。

如果我不主動回答它,這個世界會有一套現成的答案幫我填上:寫另外四篇,再寫另外四份,直到我被自己造出來的這台無情的生產力機器,一點一滴榨乾。

我常提醒自己一句話:「若我們越把自己活成機器人,就越註定會輸給真正的機器人。」

那還有沒有別條路?有。

史丹佛的經濟學家布林優夫森( Erik Brynjolfsson )提出過一個很關鍵的提醒,他稱為「圖靈陷阱」,也就是說,純粹將電腦用於複製人類行為是錯誤的目標。

他說,如果我們一心想用 AI 去「取代」人,把人變得可有可無,那財富和權力就會流向少數擁有 AI 的人。

但是,如果我們用 AI 去「擴增」人,讓人能做到過去做不到的事情,AI 帶來的好處才有機會被更廣泛地分享。

這也呼應到我一直提倡的觀念「AI 只能放大你的思考,不能取代你的思考」,講的就是這條擴增的路。

我推出《AI 瓦基第二大腦》線上課程,從來不是想把人變成一座更高速的內容磨坊。我想做的剛好相反:用 AI 把那些瑣事接走,再把省下來的時間,還給那些不能換算成流量的東西。

不過講到這裡,我得誠實補一句。光是個人選對了路,其實還不夠。我可以選擇不被壓榨,但不是每個人都有這個餘裕。

一個被 KPI 追著跑、隨時擔心被取代的人,你叫他「慢下來、好好感受」,這話有時候真的很奢侈。

我沒打算假裝這個結構問題不存在。我能說的只是,在我們各自能決定的那一小塊地方,怎麼選,真的會長出很不一樣的人生。


別把自己活成記憶體,要活成感測器

那我自己,到底把省下來的時間拿去做了什麼?

這就要講到我跟國威聊到的另一件事。我發現,看待一個人,可以有兩種很不一樣的角度。

一種,是把人當成「記憶體」。一種,是把人當成「感測器」。

如果你把自己當成一台記憶體,那你的價值就是「資訊的吞吐量」:記得多少、跑得多快、一天能透過記憶產出多少東西。

在這個定義底下,你註定會輸,因為比記憶、比算力、比速度,碳基的我們,永遠贏不了矽基的 AI。你越是這樣要求自己,就越會活得像一台機器,然後越來越焦慮。

但人其實不是記憶體,人是一個感測器。

我跟國威說,我在乎的從來不是「我記得多少」,而是「我能感知什麼」。

同樣一本書,因為融入了我的經歷、我的品味、我的偏見,我才會覺得它好看;同樣一頓飯,是我親自去品嚐到那個味道;同樣一部電影,是我跟著劇中人物一起哭、一起笑。

放在硬碟裡的「記憶」是死的,沒有人碰得到它;真正活的、有價值的,是那個「感知」的動作,是感知的當下。

所以我在筆記本上,寫下給自己的一句提醒:「don’t build memory, build your ability to sense」,翻成中文就是:別忙著囤積記憶,而是鍛鍊那個敏銳感知世界的能力。

講到這裡你可能覺得我自相矛盾。我自己開的線上課程,課名就是「第二大腦」,整堂課都在教大家怎麼累積知識庫、怎麼讓 AI 越用越懂你,這不就是在拼命囤積記憶嗎?

對,這是我想了很久的一個拉扯。

但我的答案是,第二大腦是手段,感知才是目的。

我把那些瑣碎、重複、可以被流程化的事,全交給那個外接的大腦,正是為了把自己解放出來,留更多心力去做機器做不了的事:去感知,去選擇,去跟人好好相處。

容器是用來騰出空間的,不是用來把自己塞滿的。

所以過去一年來,我做了一個對過去的我來說很「意外」的選擇。

我本來是個偏內向的人,卻開始大量地跟人做一對一的線上對話,參與社群、參與讀書會,後來甚至順勢長出了一個自己的小型高單價付費社群《讀家攻略》。

我給《讀家攻略》起的口號甚至是「當 AI 越來越像人,我們更需要『像人一樣』的交流。」

可見我越來越篤定,未來真正有價值的,是信任和關係,已不再是資訊本身。

資訊已經多到不值錢了,但願意長期信任你、願意跟你一起探索世界的那群人,永遠是稀缺的。

說起來,我跟國威的這場對話,本身就是個現成的例子。這些想法不是我一個人在書房裡憑空想出來的,是我跟他一來一往、偶爾被對方挑戰、停下來思考,才慢慢長出來的。

AI 能幫我把讀過的東西交叉比對,但交流的火花終究得靠兩個真實的人衝撞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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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義,藏在你親手去克服的過程裡

對話的最後,國威給我出了一道很「狠」的思想實驗。

他說,想像 2040 年,腦機介面已經普及而且安全,你只要睡前按一個鈕,系統就能在十秒內,把一百本好書的精華,連同那些深厚的人文素養和品味,直接寫進你的大腦神經元。隔天醒來,你不必經歷任何閱讀的疲憊,就擁有了頂級的洞察力。

你選,還是不選?

我停頓了片刻,回答道:「我不選。」

這跟立場沒什麼關係。我只是太清楚,那個按鈕一旦按下去,我注定會失去些什麼。

如果全世界的知識瞬間都塞進我的腦袋,我會變成一個什麼都知道、全知的人,這件事最大的風險是「我可能再也不會感到好奇了」。

但我始終相信,好奇心是人最珍貴的東西。

我們會皺眉、會困惑、會忍不住想去探究與學習新的東西,整個人類文明之所以能往前走,靠的就是這份好奇心。

一旦人類自滿到覺得「我什麼都知道了」,再也不想學新東西了,那才是真正可怕的未來,因為文明會在那一刻停滯下來。

牛津的哲學家伯斯特隆姆( Nick Bostrom )在《深度烏托邦》(Deep Utopia)書中,問了一個跟這道思想實驗幾乎一樣的問題:「當機器把每一件有價值的事都做得比人好,當機器贏了、而我們也樂在其中,那麼,是什麼讓人生還有意義?」

他給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想法。他說,在一個 AI 什麼都能代勞的世界,人反而可能會「刻意設計稀缺」,像高爾夫球那樣,發明一堆非得自己來、自找麻煩的規則。

你想想,高爾夫的目標是什麼?把一顆小球打進一個洞。

如果你只在乎這個「結果」,那最快的方法,是走過去用手把球放進洞裡,三秒搞定。但沒有人這樣打高爾夫,因為大家都知道,把球放進洞根本不是重點。

真正的重點,是那一堆「故意刁難你」的規則:你得站得遠遠的、只能用球桿、還要對付沙坑、水池和風。這些規則沒一條是實用的,它們存在的唯一理由,就是把一件本來很簡單的事刻意變難。

而樂趣和成就感,剛好藏在你想辦法克服這些難關的過程裡。

伯斯特隆姆要講的就是這個。在一個 AI 什麼都能幫你做完的世界,人類會很像那個「可以直接用手把球放進洞」的處境,所有難關都被替你解決了。

但人偏偏是從「克服困難」裡得到意義的。所以他猜,未來的人可能會像發明高爾夫一樣,刻意替自己設計一些「非得親手來」的規則,不是因為有效率,而是因為那個過程,才是意義的所在。

這正好說中了,我為什麼不願意按下那個「全知的按鈕」。

我選擇自己讀一本書,不讓 AI 十秒幫我摘要重點;我選擇寫好筆記、進行資料的核對,才寫出一篇文章,不讓 AI 十秒幫我寫完一篇文。

這不是因為我笨,是因為那個過程本身,就是我活著的理由。

人生的意義,往往就藏在那個「自己親手去克服」的過程裡。


把能標準化的交給 AI,把有摩擦卻真實的留給自己

研究人與科技關係幾十年的心理學家特克(Sherry Turkle )講過一個我很喜歡的觀念。

她說,「智慧」這個詞,曾經意味著遠比任何「人工智慧」所做的,還要更多的東西,它包含了感受力、敏銳、覺察,還有明辨是非。

千萬別讓機器,反過來定義了我們的智慧。

我常拿牛肉麵當例子。很多人問我:「瓦基你那麼愛看書、做筆記,以後 AI 幫你把重點整理好不就好了,幹嘛還自己讀?」

我都反問:「牛肉麵很好吃,但餵你一顆藥丸你就飽了,你就不吃牛肉麵了嗎?電影很好看,但 AI 摘要直接告訴你劇情,你就不看電影了嗎?走路、旅遊、看風景、跟人聊天,這麼有趣的事,你就不做了嗎?」

我們其實很想做這些事,只是常被困在重複的工作裡,騰不出時間而已。

我不是一個把一切都想通了的人,也還在學怎麼跟這個越來越強的 AI 科技相處,偶爾還是會有手癢,想多做一點、多證明一點的時候。

但我至少抓到一個方向了:「能被優化、能被標準化的事,盡量交出去;省下來的力氣,留給那些低效率、有摩擦、卻真實到不行的東西。」

國威在節目最後講了一句話,我到現在還記得。他說:「在這個完美到快讓人窒息的世界裡,我們要勇敢地保留一塊屬於碳基生物的、愚蠢卻真實的痛感。」

我想,那塊愚蠢又真實的痛感,大概就是:我明明可以走捷徑,卻偏偏選擇慢慢來。

我不想當一台跑得更快的機器,我只想活得更像一個人。

我希望明天醒來的時候,我手上還有一件,我想去搞懂的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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瓦基

INFJ、《情境智慧》作者、書評部落格《閱讀前哨站》和說書頻道《下一本讀什麼?》創辦人、《卡片盒筆記實戰課》和《化輸入為輸出》課程講師,時常分享讀書心得,喜歡將書中所學加以活用,實踐在職場與生活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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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則留言
MAX
訪客
MAX
2026-06-27 4:05 下午

很棒的分享,也讓我重新思考Ai幫我省下來的時間,我該用來做什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