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AI 已經這麼會寫了，我們還需要寫嗎？」
寫這篇文章的時候，我沉浸在ㄧ種腦袋剛被「轟炸」完的微醺感裡。
不是喝了酒，是剛剛結束的《AI 電馭寫作》線上工作坊，後勁實在太強。
我看著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，已經有點晚了，桌上的水也涼透了，但我卻捨不得去睡。
那種感覺很像剛看完一部開放式結局的燒腦電影，坐在黑漆漆的電影院裡，聽著片尾曲，心裡有一種「天啊，我剛剛到底經歷了什麼」的震撼。
我們這群人中，有像我這樣的創作者，也有來自各行各業的高手，將近 30 人聚在線上。原本是要聊 AI 寫作，結果聊著聊著，話題不知不覺就飄向了一個更巨大的命題：
「在這個 AI 什麼都能生成的年代，AI 會不會取代人類？我們這些寫字的人，到底還剩下什麼？」
這問題聽起來很焦慮對吧？我也這麼覺得。
這陣子，我看著那些 GPT 5.1、Gemini 3.0 貼文排山倒海而來，Facebook 上面洗版的爆文，千篇一律都像同一個模子做出來的。
我心裡有個聲音偷問自己：「瓦基，你會不會哪天醒來，發現自己其實沒那麼重要了？」
但是，在這場工作坊之後，那個焦慮的聲音變小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很奇妙的「篤定」。
我想跟你們分享這種篤定是從哪來的（絕對不是從該死的 AI 來的）。
當完美變成一種新的「平庸」
我帶了一個觀點在工作坊跟大家分享，有人會後私訊我這個觀點讓他「起雞皮疙瘩」。
我說，人類過去發展了五千年，所有的寫作、藝術、創造，好像都在追求一個東西叫做「最佳化」。
我們想把文章寫得更順、把圖畫得更美、把簡報做得更精彩、把邏輯理得更無懈可擊。我們拚了命地想爬到那個金字塔的頂端，因為那裡代表著「完美」。
可是現在，AI 來了。它只花了一兩年，就把那個「完美」變成了「標配」。
現在你隨便丟個指令，AI 就能給你一篇結構完整、邏輯通順、甚至文采斐然的文章。
這時候發生了一件很弔詭的事：
當「完美」變得唾手可得，它就變成了一種新的「平庸」。
回想我以前在台積電的日子，或者是剛開始經營閱讀前哨站的時候，我多麼在意那些枝微末節的細節啊。
這句話通不通順？這個 Email 的觀點夠不夠全面？這樣的排版對方會不會覺得太亂？
我總是用一種工程師的思維在「除錯」，試圖把作品打磨得光滑無瑕。但現在想想，如果 AI 也能做到這種光滑，那我這個真人的價值在哪裡？
我認為在未來的世界，「平均值」會被 AI 拉得非常高。
每個人都能寫出一篇通順的文章；每個人都能寫出一封文情並茂的 Email；每個人都能做出一份美觀的簡報；每個人都能畫出一張解說細膩的圖表和插畫。
一切「表面」的東西——我們讀到的、看到的、聽到的，都將趨近於「完美」。
當完美充斥著身邊的一切，我們才猛然懷念起曾經的破碎（我不知道你懷不懷念，我真 TMD 懷念）。
這時候，比起那些無懈可擊的完美，我們反而更需要「缺陷」。
這聽起來很反直覺，對吧？
但仔細想想，那些讓你印象深刻的文字，往往不是因為它有多工整，而是因為它「有點瑕疵」。
可能是作者突然爆出的一句髒話，可能是他承認自己深夜痛哭過的軟弱，或者是那種帶著偏見、帶著情緒、甚至有點邏輯跳躍的碎碎念。
我們終將承認，那些 AI 寫不出來的「人味」，那些因為我們活生生在這個世界上受苦、掙扎、大笑而留下的痕跡，才是接下來最珍貴的奢侈品。
如果你還有餘力，請盡一切可能避免變得平庸。
未來的創作者是「品味的編輯者」
既然 AI 可以幫我們產出內容，那我們還要「寫」嗎？
我在工作坊裡聽到一個超棒的隱喻：日本編輯教父松岡正剛的「編輯學」。
這概念有點玄，但換個白話文講就是：未來的創作者，角色會從「無中生有的生產者」，轉變成「品味的策展人」和「資訊的編輯者」。
想像一下，AI 就像是一個擁有無限體力、可以隨時衝進圖書館幫你把所有相關書籍搬到桌上的超級助理。它能幫你把東一塊西一塊的資訊湊在一起，甚至幫你找出你原本沒想過的關聯。
但最後，要把哪幾本書擺在一起？要用什麼角度去說這個故事？那個「決定權」，還是在我們手上。
我覺得這就像是在做菜。以前我們得自己種菜、自己殺雞、自己生火，累得半死才能端出一盤菜。
現在呢？AI 把備料都切好了，醬料也調好了，甚至連高湯都幫你熬好了。
這時候，我們就是那個大廚。我們要決定的是這道菜的「靈魂」。你是要加一點提酸味的檸檬，還是撒一把嗆辣的胡椒？
這也讓我重新思考「閱讀前哨站」的定位。也許未來，我不需要花那麼多時間去摘錄書裡的重點（因為 AI 幾秒鐘就做完了），我更該做的是去展現我的「視角」。
為什麼瓦基會對這本書有感覺？這本書跟我的生命經驗產生了什麼碰撞？這本書改變了我哪些想法？
這就是一種「品味的策展」。
沒有你的品味介入，那些資訊就只是堆在那裡的數據；有了你的編輯，它們才變成了故事。
品味才是 AI 時代的真正差異。
跟 AI 玩一場「海龜湯」
說到這裡，你可能會問：「好啊，那具體怎麼做？我有時候就是腦袋卡住，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獨特觀點啊。」
這場工作坊裡，有個夥伴分享了一個讓我大開眼界的招數：跟 AI 玩「海龜湯」。
以前我們用 AI，都是把它當成「搜尋引擎」或「代筆」，丟個問題給它，期待它吐出答案。但這個夥伴的做法完全相反。
他設定了一個指令，告訴 AI：「我現在心裡有個模糊的想法，但我說不清楚。請你透過問我『是』或『否』的問題，來猜猜我在想什麼。」經過一陣對話下來，就能整理清楚自己的思緒。
天啊，這招真的太絕了！
這不就像是我們去找心理諮商師，或者是跟一個很懂你的老朋友喝酒聊天嗎？
有時候，我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糾結什麼，直到朋友問了一句：「你是不是其實在害怕失敗？」你才猛然喝一口酒，拍大腿說：「對！就是這樣！」（儘管 AI 再強，你還是需要一個這樣的朋友）
AI 在這裡的角色，從「給答案的人」變成了「提問者」。它透過一層一層的邏輯追問，逼著你去面對自己潛意識裡那些最真實、最獨特，甚至有點黑暗的想法。
這種過程挖出來的觀點，絕對不會是那種網路上到處抄來抄去的罐頭文章。
透過這種方式發展出來的寫作，是從你靈魂深處長出來的東西，帶著你的血與肉，而不是充滿 AI 感的語句（在這個「不是…而是…」被 AI 濫用的年代，寫出這種語法要有很大的勇氣）。
這也再次印證了那句我常掛在嘴邊的話：AI 不會取代我們思考，它只是幫我們把思考的深度，往下再鑽得更深一點。
思考很難，但可以藉助 AI 讓它變得簡單一點。
關於閱讀的「快」與「慢」
我們還聊到了閱讀。在這個資訊爆炸的時代，大家都很焦慮「書讀不完」。
有個開發者夥伴展示了他做的工具，能在一瞬間把一支 20 分鐘的 YouTube 影片轉成逐字稿，還能自動摘要、截圖。
我看著那個演示，心裡一方面覺得「哇靠這也太方便了吧」，但另一方面又有點莫名的失落。
如果閱讀都變成了這種極致的效率，那我們還需要「讀」嗎？
這讓我想起工作坊裡大家的討論，我們似乎正走向一個「閱讀兩極化」的時代。
一端是「求知的效率」。
如果我今天要學怎麼用這套軟體、應用某一套被廣泛採用的框架、或者想知道某個冷門的歷史數據，我絕對會用 AI。我幹嘛要花三小時去翻書？
這種時候，最高效的閱讀就是「不閱讀」，直接讓 AI 給我答案。
但另一端，是「體驗的沉浸」。
為什麼我們還要讀小說？為什麼我們要讀詩？為什麼我要花好幾個晚上，去啃那本有點晦澀的哲學書？
因為我想跟那個作者「對話」。我想感受他在文字背後的嘆息，我想在他的故事裡看到我自己的影子。
那種感覺，就像是你在深夜的酒吧遇到一個陌生人，你們聊得很投緣，你不在乎能不能從他身上學到什麼金科玉律，你只是享受那個當下，享受那種靈魂共振的顫抖。
這種體驗，是沒辦法被「摘要」的。
你如果叫 AI 幫你摘要一首詩，或者是摘要一部電影的情感轉折，那簡直就是焚琴煮鶴，煞風景到了極點（如果你請 AI 幫你摘錄這篇文章重點，那你也很煞風景，哼）。
所以，我未來的閱讀策略，會盡量「視情況而定」。
有些文本我會交給 AI 五分鐘解決，那是為了求知；但有些文本，我會關掉網路，泡一杯咖啡，慢慢地、笨拙地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讀，那是為了生活。
不要只為了求知，卻忘了生活。
放大你的「不完美」，那是生而為人的證明
聊到最後，我最喜歡的其實是大家對於「人味」的共鳴。
有個夥伴提到，他最近經歷了身邊朋友的離世，那種巨大的悲傷讓他寫不出任何「有邏輯」的文章。
他只是對著手機錄音，語無倫次地講了一堆，然後把它轉成文字。那篇文章充滿了情緒的碎片、不完整的句子，但卻是他近期獲得最多迴響的內容。
這讓我想起，AI 雖然可以模仿人類的語氣，但它很難模仿那種「痛感」。
它沒辦法理解什麼是被老闆當眾洗臉的羞恥，它沒辦法體會那種在捷運上突然想哭的無力感，它也不懂那種看著另一半睡臉時心裡融化的溫柔。
AI 所有的「情緒」都是計算出來的，是機率，也是模仿。
但我們人類的痛是真的，我們的愛也是真的。
我其實也對自己的寫作深切反省。以前我在寫作時，總想著要把這些「私人的」和「不專業的」情緒藏起來，展現出一個專業、理性的形象（aka 偶像包袱）。
但現在，既然 AI 已經能做到完美的理性，我反而該大膽地把這些「不完美」拿出來。
我會犯錯、我會猶豫、我會有偏見、我會講冷笑話（雖然常常不好笑）。這些東西在以前可能是雜訊，但在 AI 時代，它們是我最珍貴的足跡。
或許，我們不需要試圖去打敗 AI 的完美，我們只需要做一個最真實的自己。一個不完美的自己。
勇敢一點吧，放大你的「不完美」，因為那是你生而為人的證明。
寫到這邊，我突然有一陣很深的感慨：活了一大把年紀，總覺得「接受不完美的自己」說起來有點雞湯，但卻是因為 AI 讓我不得不接受和擁抱這觀念。
科技，始終源自於人性？
不。這波 AI 科技的演進，是讓我們重新認識人性。
寫在最後：給創作者的加油打氣
這場工作坊結束之後，我坐在這裡打字，思緒很奔騰，但心裡覺得很溫暖。
雖然外面關於 AI 會不會取代人類的預言滿天飛，雖然我偶爾還是會覺得焦慮，覺得自己跟不上時代。但透過這場對話，我看到了一條很清晰的路。
創作這條路，不是叫我們去跟機器比速度、比產量、比正確率。那是一場必輸的遊戲。
創作這條路，是叫我們回頭看看自己。去挖掘那些我們以前覺得不重要、想藏起來的特質：我們的品味、我們的幽默感、我們的脆弱、我們那些亂七八糟的聯想。
AI 就像是一面鏡子，它越是完美，就越照出我們身上那些「不完美」有多麼獨特。
未來，如果你讀到我寫的某個聯想、某個譬喻、某個舉例，心想：「這兩件事到底有什麼屁關係？這個譬喻不太對吧？」請原諒我，這是我生而為人的證明（終於找到寫得爛的免死金牌，呼）。
所以，別怕。繼續寫吧，繼續錄吧，繼續創作吧。
哪怕你的文字有點笨拙，哪怕你的觀點有點偏激，哪怕你只是在碎碎念。只要那是你真實的聲音，它就在這個演算法統治的世界裡，有著無可取代的重量。
寫到這裡，我突然好想去吃一包 Yu-Ki 可可風味喜馬拉雅鹽夾心餅。
這種充滿罪惡感又快樂的矛盾心情，AI 應該永遠都不會懂吧？
P.s. 這場充滿火花的腦力激盪是《AI 電馭寫作》學員社群的線上聚會。由於這堂課程真的貴到靠北邊，加入之前你一定要三思，最好是先讀過我的課程評價文。結帳輸入優惠碼 waki30 可以現折 30 美金（這麼無恥又直接的置入文案 AI 肯定是寫不出來的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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瓦基
INFJ、《情境智慧》作者、書評部落格《閱讀前哨站》和說書頻道《下一本讀什麼？》創辦人、《卡片盒筆記實戰課》和《化輸入為輸出》課程講師，時常分享讀書心得，喜歡將書中所學加以活用，實踐在職場與生活中。
